揭秘“醫患房產交易”
疑云
賣房?贈房?近日,廣州一位老人過世前將房產留給主管醫生的故事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家屬質疑遺囑的真實性,認為老人去世前已神志不清,欲与醫生對簿公堂。醫生則堅稱,接受贈与是尊重老人的心愿。
黃玲阿姨已經無法向世人親口解釋自己
的決定。連日來,本報記者分別走訪了与她相識61年的一位老友、當事醫生、護工以及几位病友,通過她們對黃玲老人和池響峰醫生的觀察,試圖還原老人從入住老人病區到去世前的一段生活。其中,和黃玲同住在醫院的張華阿姨,是与她走動最勤的老友,也成了她最后歲月的重要見證人之一。她說,黃玲曾得到醫護人員的悉心照顧,“度過了她一生中較為愉快的一段時光。”
文/廣州日報記者 翁淑賢、任珊珊 圖/廣州日報記者 庄小龍
黃玲生前老友張華:
沒有池醫生就沒有老人的母子重聚
“如果她最終決定把房子無償贈与陪伴自己度過最后一段時光的醫生,也在情理之中。”張華(化名)老人如此評述老友的舉動。她1946年認識黃玲,這對革命戰友以前還一起在北京待過。在隨后的61年里,雖然各自生活變遷很大,但她倆的聯系一直沒中斷過。張華從2006年12月5日廣東省第二中醫院白云分院正式成立前3天入住,感覺不錯。去年,80歲的黃玲動了腰椎手術,本來就已多病,術后更瘦得只剩一層皮,在張華的幫助下,去年4月中旬,入住到這家帶有養老院性質的醫院。
為護工跟60年戰友夫婦翻臉
一開始,黃玲對醫生、護士和護工都很反感。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黃玲在醫院逐漸安頓下來,對醫生和護工也不再黑臉了。2007年6月的一天,黃玲的戰友陳伯的太太到醫院探視她。一進病房,陳太太看見護工和她的孩子正開著風扇看著電視,黃玲在一旁看報紙。陳太太怕黃玲著涼,又怕電視太吵,說了護工兩句,讓她把風扇和電視關了。護工沒吱聲,倒是黃玲气得跳起來:“人家辛辛苦苦出來打工,你憑什么看不起勞動人民?!”老太一邊維護護工,一邊指著陳太太罵“惡婆”。陳伯跟黃玲是十几歲在越南當娃娃兵時就患難与共的老戰友,按說兩人的交情也不下60年了。她之前動手術,陳伯夫婦經常去醫院照顧她。沒想到住進來沒兩個月,黃玲的感情天平已經明顯地傾向于与她朝夕相處、天天為她洗衣、打飯、抹身子的素昧平生的護工。張華說:“我理解,護工在她最孤獨無助時給了她最直接的幫助,她才會為一件小事失控。”
醫生促分离18年母子重聚
黃玲更依賴她的主管醫生池響峰——黃玲不愿吃藥,池響峰一來准奏效;黃玲有胃病卻愛隨便吃點餅干湊合一頓,池響峰讓她改喝粥她也接受了。自打黃玲入院,張華就尋思:80歲的黃玲將來后事總得由家人處理。但無論怎么勸說,黃玲都不愿跟儿子見面。后來,當張華發現黃玲听池響峰的,于是就讓池響峰去做工作。池響峰開始斷斷續續跟黃玲的儿子譚信民通電,將患者的病情告訴他,同時也不斷勸說黃玲。2007年10月底,黃玲終于松口:“不要他特意來,如果他有机會上廣州出差,順便見一面就行了。”沒過几天,池響峰在查房時就“順便”向黃玲透露了她儿子很快要來廣州“出差”的消息。11月17日上午9時許,黃玲終于在病床上迎來了18年未見一面的儿子。那天早上,張華聞訊赶去,至今回想起來她仍然很受感動:
“18年有多長啊,真是替他們高興呀!”那天,她跑到外面餐館訂了房,飯桌上,張華說了話:“你們能重聚,該好好謝謝池醫生!”
房子一直是她的一大心病
“房子是黃玲最大的財產,也是困扰她的一大心病。”張華說,每次見到黃玲,她都數落張三、李四(張華不愿道明具体人)想在她死后圖她的房子。臨終那天的早上,黃玲還在嘟囔著:“有人要‘謀’我的房子啊!”就在黃玲過世的第二天下午,張華接到譚信民的電話,他第一句話就追問:“你知不知道我媽將房子賣給了池醫生?”張華才知道,黃玲的房子已經有了歸屬。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留下活著的人圍繞著房產爭論不休。事實上,許多細節已“死無對證”。張華意味深長地說:“她雖活了80歲,但后來長期与外隔絕,沒什么社會經驗,也絕不會想到身后還會發生這么多事。”
對話黃玲最后歲月的重要證人:
“事情有必要搞得那么扑朔迷离嗎?”
記者:現在池響峰已說出房子是黃老太“假賣真贈”給他的,你怎么看?
張華:如果她最終決定把房子無償贈与陪伴自己度過最后一段時光的醫生,也在情理之中。我的孩子都很孝順,天天打電話關心我,但他們不能天天陪著我。而在這里,護士、醫生天天跟我見面,有什么事都是他們來幫忙。人是有感情的,我現在也將這里當成了家。不在這种環境里,許多人是体會不到這种感情變化的。黃玲住院,除了單位的同事、鄰居和陳伯夫婦偶爾來過,极少有人探訪。孤苦伶仃,沒有親人在身邊,醫生和護工的一句問候、一個笑容,她都會有感触。不過,房子的事她應該跟組織談,把事情公開。她當初要是來找我說,我也絕對不會贊成的。
記者:如果“假賣真贈”說法成立,你說黃老太為什么要把事情复雜化?
張華:因為贈与手續真的很麻煩,我們公寓就有個阿伯是通過買賣關系把房子給他女儿的,而買賣只要給些手續費就能辦成。我老伴走后,辦財產贈与手續也曾不胜其煩。但無論買也好贈也好,醫生都不該不聲不響地收下這套房子,更不該一開始就不講真話,讓簡單的事情變得那么复雜。
黃玲臨終不糊涂 自稱“精神不太好”
記者:有報道說,護工劉桃華發現阿婆之前思維一直都很清晰,但到了2007年10月以后對錢的概念已經糊涂了?
張華:黃玲不拿她找回的錢,還多給她一些,她可能覺得奇怪,但我不這么看。黃玲自己是很省的,但對錢財看得不重,對人很大方,吃飯都搶著埋單。我覺得她是有意給護工的。她曾跟我說過:護工不容易,天天吃辣椒哪有營養?事實上,護工對她也不錯,有時還回家給她煮東西吃,老人嘴上沒說,心里卻很感謝,所以,多給護工點錢,想幫幫護工。
記者:護工說,在老人去世當天和前一天,池醫生曾親自給她進行兩次肌肉注射,還強調以前都是輸液,從沒進行過肌肉注射,你怎么看?
張華:那也很正常,藥是護士配的,有記錄就查一查嘛。我倒是知道之前几天,她出去了一趟,不小心著涼了,后來轉化成肺炎。臨終那天我還去看她,她說:“你來了,是不是池醫生通知你的?今天我精神不太好。”她吃不下東西,只喝了杯咖啡……80歲的人,來時就已一身病,很難再挺下去。
扯上醫患關系對誰有好處?
記者:你有沒留意媒体上的報道?
張華:我一直看,但那些報道真把我弄糊涂了。我在想:這件事有沒有必要搞得那么扑朔迷离呀?一會儿扯上醫患關系,一會儿又說要保護護工。我知道,這里的人并沒有對護工怎么樣呀!她不是還在這里好好干著嘛!這么做只會讓事情更复雜,讓醫患關系更緊張,這對誰有好處?
記者:有人說,不管如何,作為醫生,池響峰就不該收下病人的房子,這与收紅包似乎成了一回事。
張華:這跟紅包不能畫等號,因為不能忽略老人的感情因素。池醫生對黃玲不錯,他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有房子,他不做工作,黃玲母子也不一定能團聚。只是他太年輕,涉世未深。現在他把事情講出來了,通過法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早日畫上句號。我去過不少醫院,這里的醫患關系算是好的了。我女儿從國外回來,我不讓她回家住而是住到這里,几天下來,她對我說:“媽,這里24小時都有人看著你,我總算放心了!”我現在看到這里的醫生、護士一個個沒精打采,做事謹小慎微的,心里不好受。
當事醫生池響峰:
曾堅拒房產 老人罵我不把她當親人
事件被披露至今,28歲的醫生池響峰一直處于輿論關注的中心,他為此“消失”了一段時間。同事評价他“為人老實,好心辦糊涂事,不要一棍子把他打死啊!”一個醫生說,病人彭勤英去年10月出院時經濟有困難,池醫生還刷卡墊付1000元,“他對病人的好不是假裝的。”而93歲的羅玉貞阿婆在病房里一听他的名字就對著記者大叫:“快叫池醫生回來啊,我好想他!他是好醫生啊!”就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他還接到一個退休老干部關切的短信:“池醫生,你是不是被抓了?別怕,我相信你。”
他坦承,經過這段時間的反省,覺得“很后悔,應該堅定立場,不答應老人就好了”。回憶8個月來与黃玲的交往,池響峰說老人和他的緣分是通過一件件小事不斷加深的。
老人因病痛曾想自殺
池響峰說:“2007年4月17日黃阿姨單位的人把她交給我,說她是個孤寡老人,要我多關心;從那起,黃阿姨就要我幫她交護工費、伙食費。5月某天,黃阿姨腰痛彎不下身剪腳指甲,我認為這是舉手之勞,便來幫她剪腳指甲,她很高興。5月中旬,黃阿姨沖涼不慎閃了原來就受傷的腰,痛得哭喊著‘要自殺’,我和其他醫生給她安慰和治療,并找她戰友開導她,讓她放棄輕生的念頭。7月底8月初,我發現黃阿姨有藥毒性耳聾,左耳听不清,我借了其他病人的助听器給她試,她很喜歡。8月的一個休息日,我和黃阿姨的戰友陪她上北京路健民藥店配了助听器,順便逛了步行街。看到對古路面的保護,她說,好久沒來了,變化真大,真高興!”
“8月底,听說黃阿姨有個儿子在韶關,我開始給他打電話告知其病情,希望他們見面;他說她不愿見面,若貿然前來會被她罵,我听后打算勸一勸黃阿姨。9月我出外學習,黃阿姨查出低血鉀,其他醫生勸她吃藥她不肯,我想起可通過橙子食補,就買了4個大橙子給她。9月28日,黃阿姨跟我促膝長談,第一次提到房子的事,她要把房子送我,我堅拒,她生气,罵道:‘我把你當干儿子,你不把我當親人!’”
去世前身邊無親人
“10月5日上午,我又打電話勸黃阿姨的儿子來看她;下午她又提出要送我房子,后來說賣給我,我覺得房子環境不錯、交通便利,就心動了,并找中介咨詢。”
“10月7日,黃阿姨說她鄰居估計她的房子值50万元,她想以40万元賣給我,我接受了。10月8日,所有證件齊備,我知道黃阿姨平時都用現金,當晚就備了10万元現金帶到病房給她,她給我收据,說:‘我是快入土的人了,這錢用不著,你先拿回去,房子是送你的。’我當時很矛盾,存了一部分錢入銀行,還了一部分給老鄉。”
“10月9日,中介公司派了兩個人來,要确認黃阿姨頭腦是否清醒,對買賣是否同意。她當時很警惕,叮囑我:房子的事不要跟單位、親戚、戰友和鄰居提及,一講出來就麻煩!之后一個星期,遞件成功我告訴了黃阿姨,她又寫了一張30万元的收据給我。10月27日,拿到房產證,我給黃阿姨看,要她先保管,她說放醫院不安全,要我拿回家。”
“11月17日,黃阿姨母子18年來首次團聚,她說已告訴儿子:‘我沒留很多財產給你,也沒有留大筆錢給你,你不要見怪。’11月22日,黃阿姨單位來人,我問她要不要把房子的事講明,她不理。”
“11月24日,黃阿姨因之前外出著涼,引起肺部衰竭和嚴重貧血去世,身邊沒有親人。”
病友朱樂堤:
病人對好醫生怎能沒感情
61歲的朱樂堤和黃玲住在同一樓層。“老太太跟別的老人不一樣,見面跟她問聲好,她不愛搭理人。”朱伯的妻子和黃玲的護工是老鄉,在閑聊中听其說起池醫生對黃阿姨很好。“去年10月池醫生去外面學習一個月,老太太不舒服,就讓護工打電話叫他回來,一個月回來醫院几次呢,有時只是因為想他了就叫他回來。”朱伯的妻子說能夠理解黃玲的選擇。朱伯因病情需要接受針灸治療。“池醫生對病人態度很和藹,有問必答,從不讓我們空等,還經常過來問哪里不舒服。”她說,丈夫以前也住過其他醫院,“我們有對比,態度好的醫生,病人怎么沒有感情?”
當事護工劉桃華:
“池醫生的确對阿婆好”
護工劉桃華是這一事件的另一關鍵證人。在黃姨朋友、醫護人員和病友眼中,這位脾气耿直的阿姨深得黃玲信任。“我說的都是實話,就是沒看見她賣什么房子,收到什么錢。”面對記者時,她憤憤不平地操著一口濃重湖南腔,反复強調這一句,語速快得像打机關槍一樣。
她不許記者拍照,擔心“你拍到我的臉,回頭人家把我謀殺了”。因為她的實話實說成為家屬怀疑池醫生的依据,她覺得自己這几天來在醫院受到大家的孤立,心情一直不好,臉繃得緊緊的。遇見記者前來采訪,火气仿佛找到了出口,她在走廊里嚷了十多分鐘,才漸漸平靜下來。
“報紙上說是你講的,醫生給阿婆打了針,她就變糊涂了。”同病房一位制服外套著一件紅色皮夾的女護工跟她聊天。
“我只跟記者說,我不知道打的是什么藥!到最后,我跟她(阿婆)說的話,說完她又問一遍,不是糊涂是什么?”她立即大聲反擊。
“我沒感覺阿婆到最后糊涂。你口音那么重,說話快,阿婆耳朵是聾的,听不清!”同伴立即說。
“你說話确實這樣。”受劉桃華照顧的病人也插口了。机關槍啞火了,她擺弄著手机,過了一會儿又抬起頭,聲音小了點,卻透著明顯的委屈:“反正我沒跟人說池醫生的坏話,我對每個人都說,池醫生對阿婆好。”
其他醫護人員:
看報紙才知阿婆不是孤老
“如果這事發生在其他老人身上,我覺得不可能,可是發生在黃阿姨身上,我覺得不意外。”在黃玲去世前經常為她做理療的劉醫生評价說,老人個性极難相信別人,平時做慣理療的醫生臨時有事,換個人來做,她都不肯。
“可跟人相處久了,覺得你是真心對她,她便會對你很好,好得讓你很感動。”劉醫生說,平時跟她約了3時做理療,她准會2時50分到,宁可在門外等10分鐘,“請她進來也不肯,她總說‘你忙你的事情,不要耽誤你’。”
“我一直以為阿婆是孤寡老人,看報紙后才知道原來她有親屬子女!”劉醫生感慨。“我們這里住的老人,大部分是80歲以上的,黃阿姨是最特別的一個!”孫護士長說,這里的老人經濟條件都不錯,很多人親戚常來看,而黃阿姨呢,來看她的人最少。“印象中,除了她的老戰友,就是單位的人,沒見過有什么親戚。”
孫護士長說,因為長時間的相處,老人們跟醫護人員感情很親。“老人經常拿東西給我們吃,或者要請我們吃飯。”
老人家就像孩子一樣,醫護人員如果不答應,老人就會不高興,覺得不領情,會發脾气。“我們請示過醫院,吃飯要堅拒,可是如果老人家執意要請吃橘子糖什么的,吃一點就好,哄老人家開心嘛。”
贈与接受
涉及人物:
黃玲:生前為中新社廣東分社退休老干部
池響峰:廣東省第二中醫院白云分院醫生,曾是黃玲主管醫生。
張華(化名):1946年与黃玲相識,61年來一直有聯系。2007年4月中旬,介紹黃玲入住廣東省第二中醫院白云分院,本身住在分院老人公寓。因住得近与黃玲走動最勤,成了她最后歲月的重要證人。
陳伯:十几歲在越南當兵就跟黃玲是患難与共,交情不下60年。黃玲之前動手術時他常和太太去照顧她。黃玲后來為護工与之翻臉。
來源:廣州日報
(編輯:Win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