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趙承熙殺人動机何在?
仇恨富人?對社會不滿?報复?情變?年輕時情感受挫?殺人游戲影響?精神空虛?……所有對于這個殘忍故事的動机探詢,似乎都可以從趙承熙的性格或經歷中尋找到依据。
然而,又都不足夠成為依据。
這就像是講述校園暴力的影片《大象》中
導演范·桑特所說的那樣,种种猜測其實都是“盲人摸象”:你抓住的是一條尾巴,你覺得你看見了一條蛇;你摸著了一只耳朵,你覺得你看見了一葉蒲扇;你抱住了一條腿,你覺得你看見了一棵大樹———問題是,如果真如你所說,那么“象”其余真實存在的部分該置之何地?
哪個才是趙承熙的“大象”?如果我們知道,下一次,悲劇還會發生嗎?
周一(16日)早7時15分。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校園警方接到來自“西安布勒·約翰斯頓樓”的緊急電話說,有兩個人在他們臥室外面被人槍殺了。
隨后,殺手趙承熙花了兩分鐘時間,走回他位于“哈珀樓”自己的房間。2121寢室里的5名室友這時大部分都還在睡覺,他們分別睡在3個雙人間里,這套公寓還有一個很小的公共區域。唯一一個知道他回來并且与他打過照面的是凱倫·格里瓦爾,他為了赶一篇論文,整晚沒睡覺。5時,當他前往浴室的時候,他撞見了趙。然后,格里瓦爾回去睡覺。
在殺死瑞恩·克拉克和艾米莉·希爾斯赫之后,在公寓里的公共區域,或者是在他自己的房間里,趙承熙花了80到90分鐘時間完成了他的“多媒体郵包”。据NBC報道,趙承熙是在當天早上7時24分完成了對文檔的最后修改。
他還在一個DVD上刻錄了28個視頻片段,据信其中有兩段錄像是他在實施了第一次殺戮之后錄下的。從一個特寫鏡頭里可以看出,趙承熙顯得很憤怒。在后來的一個片段里,他說:“就是這樣。就在這里結束。結束生命之路。人生就是這樣。一些生命。”
8時30分后不久,趙出發前往郵局。這時,“西安布勒·約翰斯頓樓”已經被封鎖,學生們都被禁止离開,樓外已經停了好几輛警車。趙從他們后面繞過,他選擇了前往校外的最快的通道,用了10分鐘通過自助餐廳。
弗吉尼亞理工大學的學生們誰也沒注意到,這個謀殺者此刻正迎著寒風在寬闊的校園里穿梭,朝几百碼之外的演講和研究樓前進,准備再次行凶。
大約8時45分的時候,趙承熙到達布萊克斯堡郵局,這是一個建于20世紀30年代、用紅磚砌成的兩層小樓,位于學校的主街上,在一個星巴克咖啡館和“大艾爾的格里爾”酒吧對面。趙承熙走進去,郵局里一片繁忙景象,周一是美國存檔捐稅收入的最后期限,而且當時只有蘇珊·杜阿爾特一個員工在值班。趙承熙等了一會。
蘇珊后來回憶說,她對包裹比對寄包裹的人印象還要深一些,因為趙在填快遞單時,填了特別多的郵遞區號。因此,她不得不查一下NBC總部的區號,但是她自己也出錯了,她填的是“10102”,而正确的應該是“10112”。由于這個失誤,遞送最后只是到達了NBC新聞网,而沒有送到總部。一名郵局員工注意到了郵寄人寫的名字不同尋常,上面寫著“Ishmael”(以賽瑪利:被遺棄的人,社會公敵,來自《圣經》)。而趙承熙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了一個“IsmailAx”的文身。于是這名員工通知了電視台的保安人員。
郵包在9時01分的時候貼上了郵票。是他實施第一次殺人的1小時45分鐘后。
在返回的路上,趙承熙在附近注意到一張公共海報,上面寫著“國家犯罪受害者權利周:任何受害者、任何時候”。權利周從下周一開始。
然后,他留了點時間回到位于“哈珀樓”的寢室里,重新裝備好武器,又用了五、六分鐘時間走到“諾里斯大樓”,在這里,在他飲彈自盡之前,他開槍射殺了30個生命。
●來自地獄的獨白
(趙承熙在寄給NBC的錄像中說)
“你們這些臭小子,有奔馳車還不夠;你們這些勢利眼,有金項鏈還不夠,有信托基金還不夠,有伏特加和白蘭地也不夠,大吃大喝,縱情聲色都不夠。你們擁有一切,卻滿足不了你們享樂的需要。你們曾有億万机會躲過今天,但你們決意讓我流血。你們將我逼到絕路,令我別無選擇。這是你們的決定,現在你們手上沾滿了鮮血,永遠也洗刷不掉。”
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槍擊案發生時,63歲的女詩人尼基·喬瓦尼正從西海岸返回學校。當听說嫌疑犯是一名亞裔男子后,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是趙承熙干的”。
2005年9月,趙承熙選了喬瓦尼開設的英文創作課。從踏進教室第一天起,他就在自己和其他同學之間筑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喬瓦尼至今記得,趙承熙每天戴著墨鏡前來上課,頭上還戴著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就是要求他把墨鏡和帽子摘掉。”喬瓦尼說。
在課堂上,喬瓦尼每次試圖讓趙承熙參与討論,他總是以沉默作答。更糟糕的是,一些女同學開始抱怨趙承熙有不當行為。課程進行到第五周后,有女生告訴喬瓦尼,趙承熙用手机在桌底下偷拍她們的大腿和膝蓋。喬瓦尼向趙承熙提出警告,但后果已經難以挽回,女同學開始拒絕前來上課,作業也是通過電子郵件遞交。喬瓦尼發現,原先听課的70個學生只剩下了7個,她問那些學生為什么沒來,他們回答說,因為害怕趙承熙所以不敢來上課。
趙承熙的“詩歌”創作讓喬瓦尼蹙眉。應警方要求,喬瓦尼不便透露趙承熙具体寫過什么,但趙的“詩歌”沒有韻律、沒有結构、沒有節奏,“僅僅是一种戰斗檄文”。喬瓦尼說:“孩子們總是寫一些跟謀殺和自殺有關的東西,但是趙承熙的作品中有某种東西引起了我們所有人的密切留意。我們都對那感到很不舒服。”她舉例說,趙在一首“詩歌”中這樣寫道:“你的胸膛被撕裂,我看見你的血肉。”于是喬瓦尼找到趙承熙,告訴他應當改變他寫的詩的類型,否則就別再上她的課。但趙承熙拒絕放棄這門課,并且告訴喬瓦尼:“你不能強迫我。”
喬瓦尼說:“最終我意識到,要么讓趙承熙走人,要么我的班級解体。”于是她向當時的英語系主任盧辛達·羅伊寫了一封信,最后決定把趙承熙調离那個班級。
喬瓦尼后來在校園里只与趙承熙打過一個照面。她當時正走在主校區的一條路上,趙承熙迎面向她走來。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直到擦肩而過。喬瓦尼回憶說,她決定絕不先眨眼示弱,“我不想躲開眼神,顯得我很害怕的樣子,”她說,“對我而言,他是個坏蛋,可我不怕這個孩子。”
意識到趙承熙可能存在心理和行為問題,羅伊先后向學生管理部門、校長辦公室以及校警報告,但那些部門答复說,如果趙承熙沒有公然威脅他人的行為,他們也無計可施。羅伊決定由她本人單獨輔導趙承熙。
“一開始,他什么也不愿說。幸運的是,30分鐘內,我從他那里得到四五個字的回答。后來,他逐漸跟我說起一些事,”羅伊說,“我設法讓他關注一些自身以外的事物,因為他談及自己時,看上去陷入一种迷惘的怪圈。”
羅伊說,趙承熙的孤僻很大程度緣于自我封閉。“你看上去很孤獨,”有一次羅伊告訴趙承熙,“你有朋友嗎?”他回答說:“我很孤獨,我一個朋友都沒有。”羅伊認為,趙承熙似乎有雙重人格,“他非常自大,有時令人討厭,但他同時又有深深的不安全感”。
但當羅伊提到趙承熙在喬瓦尼班上的行為舉止時,他的回复“相當刺耳”。“他猛烈地為自己辯護,他顯然認為,他是正确一方,錯的是喬瓦尼教授。他使用的措辭令我難以想象,這是一名本科生寫給系領導的信。”
這個學期結束后,羅伊和趙承熙的合作也告一段落。羅伊后來去休假,還以為趙承熙已經畢業了。与喬瓦尼一樣,當听說關于槍手的描述后,她首先想到的也是趙承熙。槍擊案真凶浮出水面,羅伊深感遺憾,她覺得,如果繼續進行這种一對一的輔導,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
2005年年底,趙承熙曾在司法部門要求下,前往一家醫院接受精神健康評估,結果不了了之。
●來自地獄的獨白
(趙承熙所寫劇本部分內容)
《布朗斯通先生》(《MrBrownstone》)
講述几名學生(喬、約翰、簡)仇恨老師(布朗斯通),要置他于死地。
喬:“這個便秘老漢。”
約翰:“他(老師)的生活建立在我們的痛苦上,罰留堂”、因開了無關痛痒的玩笑而強奸我,我想置他于死地。”
簡(同意):“我想看到他如我們流血般流血。”
2007年4月17日,安娜·布朗在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旅館的電視屏幕上看到了趙承熙的照片,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布朗曾与趙承熙一起上過戲劇創作課,她回憶起趙時說:“我覺得他是屬于那种某天會拿起槍來亂殺人的那种人。”
夏洛特·彼特森2005年曾和趙承熙一起上英國文學課。第一天,導師叫同學們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當時,趙承熙只畫了一個問號。“甚至老師也在笑他,”彼特森說,“沒人知道他這是什么意思。”
22歲的布魯克·基斯特納曾与趙承熙一起上過三節課。“他一直戴著耳机,”基斯特納說,“記得有一次,老師對他提問,他眼神飄渺地望著前面的空气。他甚至不知道老師在對他說什么。老師有點生气了,叫他下課后到辦公室去。可是他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現場出現了一片難堪的寂靜。”保羅·金是和趙承熙同系的一名韓國裔學生,他認為趙承熙性格相當孤僻。“直到我跟他同班后,我才知道原來這里還有一名韓國同鄉。他從來不參加韓國學生的聚會活動。”金說:“他從來不說話,甚至教授們對他提問時他都不回答。無論是從外在形象還是從內在情緒看起來,他都顯得相當抑郁和沮喪。第一天見到他時,我很熱切地想与他聊天,但一直沒找到机會。因為他坐在門邊,一下課他馬上就离開了。”
金還回憶起了另外一點細節問題。他們所在的教室是長方形的,分為兩部分,位于其中的學生是處于對視位置。“有時我坐在他正對面,我一直盯著他,可是他從來都沒抬頭過。”不久后,金發現了趙承熙的墮落:他開始不來上課了。“過去几個月中他都沒來上課。”
趙承熙的室友奧斯特說:“他一直都非常安靜,是個古怪的家伙,總是獨來獨往。剛搬進來時,我試著想跟他聊天,但他不太樂意回答我,要不就只說出一兩個字回答。總之,他一直在避免跟我們說話。”
室友們都說,如果他在宿舍的話,那么他一般就是坐在他的電腦前面。奧斯特說:“當他在宿舍里時,大部分時間都在他的電腦前下載音樂和軟件。”趙承熙沒有特定喜好的音樂類型,他什么歌曲都听。但其實大多數時間,趙承熙都不在宿舍里。“我們只是以為他課比較多。”
另外一名21歲的學生回憶起自己兩年前曾与趙承熙共進過一次午飯,當時他和朋友打賭說想看看趙承熙到底是不是一個會笑的人。“那次,我們几個人講個笑話給他听。那一次,他的确笑了。”
在他家附近,鄰居們也覺得他是一個奇怪的年輕人。阿杜·沙什住在趙家隔壁,這么多年來,他從未見過趙承熙有任何朋友。“如果你走近他時,他會馬上走開。”沙什說,“我家有不少小孩,但他從來都不跟他們聊天。”
据說,趙承熙的家人平時就常常拜托儿子的朋友們說:“請多多幫助他!”看起來他們也非常擔心趙承熙的情況。陳洙曾是趙承熙的室友,他回憶說,前不久,趙承熙的父母到宿舍來看他時,他的母親單獨把陳洙叫到一邊囑咐說:“請你多多幫助他!”趙承熙的姐姐也很擔心弟弟,也曾囑咐他的朋友要多多關心他、照顧他。趙承熙家的鄰居沙希回憶說,他們夫婦定期送儿子上學,弗吉尼亞理工大學离他們家有4小時多的路程。
根据這些情況來看,趙承熙的家人很可能非常了解趙承熙在精神上有問題。但是有人分析說,他們家庭不太富裕,夫婦倆都出去工作掙錢,因此才沒能及時采取措施,給与趙承熙專門的治療。
生命終結
在宿舍中,趙承熙通常會比學校規定的時間要早睡覺,每天一到晚上9點鐘他就開始就寢了。而起床時間也比較早。近几個星期,他比以前起床還要更早,通常天亮前就起床了。
在槍擊案發生的周一早上,他也是在天亮前就起床了。
那天早上,他5點鐘起床。一起床后就坐到他的電腦前,格里瓦爾在5點后看到趙承熙去浴室。
与往常一樣,趙承熙沒有對格里瓦爾說一句話。他直往浴室里走去,開始刷牙。他身上帶有藥,不過在那時候格里瓦爾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藥。事后發現,那些藥物是用來治療心理問題的。
心理學家對凶手的心理分析
波士頓西北大學的犯罪學教授艾倫·福克斯說,1966年,得克薩斯大學學生查爾斯·怀特曼在校園內槍殺了13人,開啟了美國校園槍擊案的“高發時代”。“很多校園槍擊案的殺手都有同樣的動机:复仇的欲望。他們覺得身邊發生的一切都不公平,必須采取暴力方法解決。他們將自己的失敗歸咎于他人,覺得不值得再活下去。這些人通常會自殺,但在自殺之前一定要殺死一些無辜的人才覺得滿意,而且他們覺得,那些人被殺是其應得的懲罰。”
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心理學系主任史蒂夫·欣肖認為,趙承熙的宣言說明,他不會靜悄悄地离開,而要在自我毀滅的同時自我推銷,在耀眼的光芒中离開。欣肖甚至認為,趙承熙可能患有狂躁抑郁症或精神分裂症。
心理學家塔尼婭·拜倫說:“如果他沒有得到安撫,脆弱程度一再加劇,就可能有災難性的事情發生。”她說,一些感到极度自卑的人可能會從能致人死命的武器上獲得滿足感,因為生殺予奪的“權力”讓他們“克服”了自卑。
心理學家多蘿西·羅韋說,這些“与社會脫節”的孤獨者可能選擇极端的表達方式。她認為,預防校園槍擊案不能單純靠加強槍支管制,美國社會需要“捫心自問,為什么情感需求在這個社會得不到滿足”。






(敏華/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