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是文化圈內非常熱鬧的一年,罵戰、乞討、炮轟等充滿力度和沖擊的事件相繼出現,由于网絡的作用,文化圈內的討論已經公共化,眾多网友和粉絲加入其中,糾合纏繞,混戰在一起,猶如火鍋,同處一鍋,共同翻滾,會燙,會辣。但是,一定夠味。
1 罵戰
韓寒PK白燁
韓寒:“別搞得多高深似的,每個作者都是獨特的,每部小說都是藝術的,文壇算個屁,茅盾文學獎算個屁,純文學期刊算個屁,也就是一百人手淫,一百人看。”
白燁:“韓寒可以不同意我的觀點,不喜歡我的文章,但不可以用粗暴又粗鄙的字眼罵人;這不是文學批評,這些語言已經涉嫌人格侮辱和人身攻擊。”
他們的罵戰不在某個研討會,不在某個文學期刊,而在博客。
年初,白燁將始發于《長城》雜志的一篇名為《80后的現狀与未來》的評論文章貼到了自己在新浪的博客,對韓寒提出了批評:“他去年出版的《2004通稿》,我看了之后很吃惊,里面把他在中學所有開設的課程都大貶一通,很极端……這种反叛姿態做得過分了,就帶有一种為反叛而反叛的表演性了。他從也許是有道理的起點出發,走向了‘打倒一切’的歧路。”
韓寒在自己的博客上迅速予以回應,一篇名為《文壇是個屁誰都別裝×》的千字短文,毫不客气地對白燁進行反擊。從這篇回复中看到,他的情緒頗為激動,甚至大爆粗口。文章最后,韓寒還對自己的這些不雅言辭做了解釋:“此文稍‘色’,日后改正。對付迂腐固執的家伙,就得‘行色’。”“韓白之爭”就此展開。
隨后,白燁在其博客上發表了《我的聲明———回應韓寒》一文,表達自己的不滿。而韓寒也立即發表了《有些人,話糙理不糙;有些人,話不糙人糙》和《辭舊迎新》迎戰白燁。兩人的論戰引起了眾多學者与网民的關注和討論。
2 乞討
洪峰PK沈陽市文化局
洪峰:我一個作家坐什么班,天天上班還能安心創作嗎?
洪峰,吉林籍著名作家,曾与馬原、蘇童、余華、格非并稱文壇“射雕五虎將”。因其所供職單位沈陽市文化局劇目創作室以他“不坐班、長期聯系不上”為由,暫時停發他每月2000元的工資。10月25日,洪峰与單位溝通失敗,一气之下來到沈陽青年大街行乞,并且挂上牌子,寫明工作單位和戶籍地址。
事件經媒体傳播后,外界嘩然。作協体制到底是怎樣的?作家的物質生活沒有保障嗎?大規模的討論由此開展。鄭淵洁認為“專業作家”的存在是非常不合理的,是計划經濟時代的產物,作家應該是納稅人,而不應該是吃納稅人的。他說:“作家拿著納稅人的錢,高枕無憂地寫作,但稿費卻歸自己,這公平嗎?!”
而洪峰認為作家是不該拿工資的,“但這是兩回事,我和文化局簽訂了合同,完成了工作任務,就應該拿到這份工資,他們無故扣我工資,是違法的行為。”
3 叫板
鄭也夫PK中國社科院
鄭也夫:有爭議就挂出來,沒有爭議也要挂出來,我相信會給評選者和評選負責人极大壓力,就會干淨得多,這就是我的目標。
2006年8月2日,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鄭也夫在其博客上發表文章,題為《二流學者何以當選學部委員———質問中國社科院》,直言新當選的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景天魁不夠格,社科院學部委員的評選像“游戲”,稱“景天魁的學術水平在社會學所處于五名之外,在北京社會學界處于十名之外。一句話,他是二流學者。”此后一個多月中,鄭也夫連續發文,堅持景天魁應挂出代表作接受學術界評議。
像鄭也夫這樣,質疑一個評選的同時,點名道姓直指其中人物,這樣的批評已經不多。非議和爭論也由此而起,有人認為中國學術界如鄭也夫這樣的人太少了,也有人認為鄭也夫不厚道,肯定跟景天魁有私人恩怨,跟中國社科院有私人恩怨。但是,鄭也夫要求“挂出代表作接受監督”的倡議,卻是點出了學術評議的軟肋,那就是忽略了對公開公平這一基本原則的尊重。
4 官司
郭敬明PK庄羽
郭敬明:我自己清楚自己寫的東西,之所以沉默就是因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想通過作品讓大家看見我的能力和創作,雖然這需要很長的時間,与其喧囂地吵鬧,爭口舌,不如讓時間去證明。
以《幻城》一書一舉成名的郭敬明,推出了新的長篇小說《夢里花落知多少》。就在郭敬明的新書掀起一輪輪熱潮的時候,庄羽向外界表示,郭敬明《夢里花落知多少》抄襲她的《圈里圈外》,該書有超過7處情節雷同和模仿,甚至有些話語和人物性格完全模仿。
無論從名气還是發行量以及影響力,庄羽遠不如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郭敬明,于是就在她捅出事件后,面對不少質疑和指責,郭敬明龐大的粉絲隊伍也在网絡上集体攻擊庄羽,但是這卻并沒有使庄羽為此而止步,她選擇了法律。
盡管最后郭敬明敗訴,但是他卻堅決不承認自己抄襲,只說是“受到了作品的影響”,并拒絕道歉。郭敬明的支持者認為,對青少年來說,模仿痕跡重是挺普遍的,他們覺得模仿和抄襲壓根儿不是一碼事儿!
5 揭丑
丘成桐PK北大
丘成桐:說北京大學40%的引進人才都是海外的,你去美國調查一下,我擔保大部分是假的。反正不是他的錢,是國家的錢。
一個是世界著名的華籍數學家,一個是國內最著名的學府,他們在2006年的爭執源于前者的實話。
丘成桐就北京大學等著名高校在引進海外人才時造假予以批評,“一個在美國的全職教授在國內也拿全職的薪水,就來國內那么短時間,怎么可能會做出好學問?”他從多年的海外教學實踐出發提出的質疑,引起了輿論就學術界討論的高潮———“北大清白門”之爭。
7月底,北京大學新聞發言人就他的觀點進行了回應,認為該說法是“不負責的,歪曲事實,嚴重損害了廣大海歸學者和北大的聲譽”。而此后丘成桐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對北大的回應很失望。
6 存廢
中醫PK西醫
張功耀:中醫用感覺證明真理,用直覺判斷外部世界,用玄秘造作躲避經驗的檢驗……什么叫“補气”?什么叫“心”?中醫里的“命門”,少說有7個說法。它們不能還原到實踐領域理解,又竭力冒充科學。
今年,中南大學的張功耀教授發表《告別中醫中藥》,以及在网絡上發動“取消中醫”的簽名,衛生部發言人表示明确反對,新一輪的中醫存廢爭論掀起波瀾。
中醫中藥是應該珍惜的國寶,還是應該被拋棄的垃圾?從今年6月以來,這場爭論的戰火從网絡里一直燒到了网絡外,從學術研討升級為全民的大討論,爭執的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甚至出現了漢奸、賣國賊這樣的字眼。
盡管爭論沸沸揚揚,狠話迭出,其實很少有人相信,從“神農嘗百草”就開始影響中國人的中醫會因此而消失。但是,這場從醫界、學術界延燒至社會輿論領域的爭論,卻讓人們有机會對中醫的种种“沉屙”望聞問切———尷尬的体制定位,方向曖昧的“現代化”,后繼乏力的人才培養,虛火甚旺的生存現狀。更進一步說,對于被稱為“國粹”的中醫,其存廢之爭已不再是單純的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成了又一次關乎文化、思想的論爭。這次触痛的,已不僅僅是中醫本身。
7 對抗
文學界PK思想界
李少君:我怀疑這些思想界的人看了多少當代的小說。
鄧曉芒:文學作品里面應當有一個民族的血肉和靈魂,中國文學里面缺的就是這种精神。
事情起因于在武漢舉辦的胡發云《如焉@sars.come》研討會,誰都不會想到,一場小型的作品研討會居然引發一場激烈的虛擬討論會:几位思想工作者對文學的批評,迅速引起文學工作者的反擊。
身處思想界的傅國涌認為,中國沒有產生索爾仁尼琴、布羅茨基,与當下文學缺少對現存社會、對人性、對自身命運的關怀有關。与會的思想界人士也指出,中國文學的問題是遠离現實、生活和思想,缺乏良知的。作家殘雪迅速反擊稱,傅國涌說的“思想”內涵很模糊,有點像主流意識形態的代名詞。
有評論認為,思想和文學絕非敵人,目前的問題不在于雙方互相干扰,而是雙方的交流還遠遠不夠,還有很多需要共享的常識未被雙方接受,從而變成“异見”。正如殘雪所說,思想者需要補補文學常識;也正如袁偉時所說,文學界需要補補現代政治學的常識、現代法學的常識、中外歷史的常識。雙方的觀點如同揮動的雙臂,這种“鐘擺運動”姿態优美卻一無所獲,因為它的出發點与目的地重合。
8 炮轟
紅學會PK劉心武
劉心武:作為一級文化官員,肩負著推動紅學繁榮的使命,理應貫徹“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方針,而現在卻唯我獨“正”,把紅學研究机构變成紅學仲裁所,甚至以《紅樓》相關問題“標准答案”發布人的身份自居。請問,這是誰賦予的權力?
劉心武自稱是一名退休的《紅樓夢》愛好者,但是,因為他在百家講壇上揭秘紅樓時的紕漏,遭到了紅學會的集体炮轟。他們認為劉心武根本沒有資格講《紅樓夢》,因為《紅樓夢》根本沒有那么多秘密可揭。
劉心武卻認為紅學會以自己為正統,壓制民間研究者。在最后一本揭秘紅樓的書中,劉心武表示會續寫《紅樓夢》。他的這一舉動,再次引起外界廣泛爭議。劉心武到底有沒有資格續寫《紅樓夢》,他是在創作還是在惡搞,這都成為質疑其寫作的焦點。但是,爭論沒有阻擋揭秘系列圖書的暢銷,卻對造就“學術明星”幫助不少。
爭辯,就像吃火鍋
■洛燁
爭辯,就像吃火鍋,議題是一個大鍋,觀點就是菜,湯是煮出的精華。每個人,都可以往鍋里面扔菜,但如果不夾口菜舀碗湯喝,爭辯也就失去了意義———就像中國的文化。
20世紀初的一場新文化運動將中國拉到了“傳統”与“反傳統”的十字路口。在這場運動中,“反傳統”的力量占据了上風,之后馬克思主義思潮在中國開始發展并在1949年之后成為占据主流地位的思想;1949年之后至1979年,大概可看作是打著“反傳統”旗幟复燃“傳統”的歷史;80年代之后,“文化決定論”熱潮下中國文化界就中西文化取舍問題上開展激烈的爭辯;近几年,圍繞儒教复興運動的爭議、對傳統節日与“洋人”節日、中西醫等的爭論,基本還是“傳統”与“反傳統”在爭辯。可以看到,一個多世紀以來,“傳統”与“反傳統”的爭辯交織著中國文化史,整体文化在原地踏步,毫無進步。
這說到底是批判繼承問題。爭辯,這是思想文化發展的必要前提,但思想文化能否進步,還看能否做到批判繼承。英國著名的政治哲學家邁克爾·H·萊斯諾夫在梳理介紹20世紀西方政治哲學家的時候,曾經說過“也許沒有誰(政治哲學家們)會放棄自由和平等的原則……”這种對自由平等文化的批判繼承態度和做法鑄就了如今西方文化百花齊放的繁榮局面。
反觀中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非黑即白”,這是國人習慣的思維方式。在爭辯的時候往往喜歡一棍子打倒對方,爭辯雙方無法理性去看待事實和真理本身,強詞奪理,最后甚至互相謾罵,人身攻擊,這樣使得爭論偏离了最初的目的,离真理越來越遠。更為重要的是身份意識,每次爭辯都能吸引大量評論者或者网民熱情參与,然而多數人只當自己是看客和哄客,如同拔河比賽的觀眾:有比賽的時候拼命為支持方吶喊助威,比賽結束后,空蕩蕩的心里又在等下一場的參賽隊伍粉墨登場。一巴掌打死蒼蠅圖一時之快感,一個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國家卻在批判繼承上毫無建樹,常識性和精華性的東西得不到傳承,也就很難談上有什么進步,更談不上什么“百花齊放”的局面了。
今年的中國,文化譜上一直跳動著爭論的音符,從年初的韓白之爭到年末的圣誕節之爭,從丘成桐炮轟北大到中醫存廢之爭。每一次都有大量的人參与其中,無論是平面媒体、電子媒体還是网絡媒体,對每一次爭辯都展開了鋪天蓋地的報道,有人歡呼公民社會的到來,并樂觀認為這种爭辯必定能夠推動中國文化的發展。其實不然,只要爭辯的雙方還是延續“黑白”思維方式和看客哄客的身份意識,所有的爭論就只是一個過程,喧囂過后一切如舊,過一段時間等爭論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們發現討論的依然還是過去所討論的常識。
(Fish/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