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廣州街頭,听八方鄉音。
新近有一個調查,上半年廣州光是納入登記就業的流動人員就有148.37万人,這其中,又以湖南人、四川人、廣西人、江西人、福建人為最。而擁有廣州戶口的和未納入登記的在穗外省人,不易計數。
廣州以她博大的胸怀,接納著各鄉儿女。本版推出系列報道—————《廣州外鄉人》,近距离解讀“
漂”在廣州或已“扎根”羊城的外省市人群。
印章注釋
江西人与世無爭,“踏實做事、真誠待人”是他們的座右銘
“江西人在廣州”習性地圖
[職業]
贛州人主要從商;九江人愛辦企業,做木工;南昌人多是党政机關的公務員、白領職員;景德鎮人擅販賣瓷器;吉安人多為公務員、老師;撫州人承包建筑工程;丰城人泥水匠多。
[居住地]
散居,不喜聚。
[婚戀]
不拘地域,但假如是在老家談的對象,一般都能“瓜熟蒂落”。婚姻离婚率低。
“你是哪里人?”“江西人。”“我也是啊!我是南昌的,你是哪里的?”“新余的,今后多聯系啊!”“多聯系!”聊完了?聊完了!這就是兩位江西“老表”在廣州偶遇的典型場景。和福建人好抱團、湖南人喜熱鬧截然不同,江西老鄉之間,奉行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江西人在廣州,注重默默努力,猶如滴入羊城“大海”的淡水,迅速融入主流。
在廣州,江西人有多少?沒有統計;聚集在何處?沒有統計;主要職業是什么?沒有統計……在江西省駐穗辦公室,記者問得無可奈何,工作人員答得滿臉歉意。“我們曾想做一個‘江西人在廣州’的工作調研報告,几經努力,發現數据根本統計不出來,因為‘老表’太低調了!”
据官方統計,在廣東至少有250万江西人,還僅是近几年的數据;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南下”大潮中,一大批江西人趁潮而來、落地生根。初步估算,每100個廣東人中,至少有三個是在江西長大、到岭南打拼的“移民”江西人。
而奇怪的是,老廣卻少有“江西人多”的感覺。也許,在你身邊,講得一口流利粵語、天天回家褒湯的同事,就是一位上世紀90年代才南下的“老表”。江西人在廣州呆上几年,往往已經“粵化”,只有和他們接触深了,才能慢慢体味出藏在骨子里的江西“味”來。
其實,這正体現了江西人的特點。江西地處“吳頭楚尾”,一邊是甜糯溫軟的浙江,一邊是麻辣干脆的湖北,自古以來深受朱熹理學之道影響的江西人,普遍存中庸之心。廣州江西人的這份“中庸”,更化為強大的适應力。
低調務實 与世無爭做實業
“唔該靚女,埋單!”葉先生是上世紀90年代初大學畢業、分配到廣州某建筑設計研究院工作的江西新余人。除了吃慣粵菜、粵語流利,他還娶了位“西關小姐”做妻子,甚至連記者的采訪,也被他安排到早茶時段,“同事都以為我是廣東人。”
不過,葉先生謝絕照相,不出全名的堅決,還是顯出了濃濃的江西“味”———低調。在采訪中,几乎所有江西人都不愿意拋頭露面,“沒啥好拍的”、“讓熟人看到不好意思”,低調務實,与世無爭,中庸處世,使江西人在廣州順順利利成了“新客家”。
“在廣州的江西人,做哪一行的都有,但都不喜歡抱團。比如說,政府公務員中副處級以上的贛州人超過150名,但你從來都听不到什么‘贛州幫’的說法。江西人從事的行業也很不明晰,IT行業、傳媒行業、律師、廣告,都做得不錯;要說有什么統一的特點,就是江西人不好務虛,愛做實業。”江西駐穗辦的一位負責人總結。
在廣州已經扎根多年的江西人李先生,算得上江西人低調做實業的代表人物。他任總裁的×高集團,今年9月獲得“廣州市优秀民營企業”的榮譽,去年銷售收入近30億元,主營冶金礦業、智能交通、工程材料,業務范圍全部屬于實業;而從1993年建立以來,公司的業績也從來沒有大起大落,而是一條穩定的上升線。
中庸溫和 适應廣州沒問題
江西人很中庸。在保留自身的同時,普遍都能迅速适應廣州气氛;但是在适應的同時,他們也不會放棄自己的本原,常常廣味、贛味兩相存。
江伯、周姨在南昌退休后,便南下和在廣州工作的子女會合,几年住下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周姨已經學會好多廣東菜,煲起湯來頭頭是道,做菜的口味也越來越淡,“江西人吃咸,不如廣東人吃淡更健康,該學習!”不少過去沒見過的廣東海產,如今也成了江家的桌上佳肴,“不懂做就問檔口的老板,廣州人可熱心了!”而早上和鄰居的老頭老太聚會鍛煉,也成了江家二老的固定節目。
不過,江家還是沒忘記江西的“本”,腐竹、米粉、蓮子,每年回老家探親,都要大包小包地運回來,“時不時還是想吃點家鄉風味。”至于子女們,則是在外說粵語,在家講鄉音,方便又融洽。
男女平等 相濡以沫長相守
在廣州的江西人,婚嫁并不限于鄉親,但在江西老鄉中,很少會听到“离婚”兩個字。男女平等,相濡以沫,在廣州的江西人仍然恪守祖宗教訓。對于婚姻,江西人往往十分“本分”,正如一句江西老話,“宁拆一座房,不拆夫妻倆”,在廣州的江西人,往往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而江西女人,也從來不以“弱者”自居,在家是“賢內助”,在外是業務骨干,家庭、事業打拼兩不誤。
“老婆就是娶來疼的!”在廣告公司擔任創意總監的熊亮31歲,已經結婚四年,太太是云南人。雖然加班不斷,還是會騰出時間來陪太太逛街,更燒得一手好菜。“她最喜歡吃我燒的辣椒炒肉!”熊亮不僅沒有不好意思,言語間還挺驕傲。他覺得,平時沒空料理家務,到了周末,就應該好好補償太太。
和先生在南昌就是青梅竹馬的余瑩,雖然在廣州已經是一家報社的中層干部,天天忙得連軸轉,也還是覺得應該做個盡職太太,“孩子、老人頭疼腦熱的,我是女人,應該照顧他們。”為了照顧家人,她宁可把電腦帶到醫院遠程辦公。
當年雄辯世紀大匪張子強的“王牌公訴人”、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公訴二處處長吳筱萍也是位“江西妹”。她隨軍人丈夫輾轉江西、湖南、廣東,一直從事公訴工作,獲得榮譽無數,在“世紀大案”張子強案件中,她負責張子強的主罪審查、起訴和出庭,与對手斗智斗勇,公訴意見全部被采納!
圖:一看到“瓦罐”就讓人想到江西
另類江西人·鄧建國
“上天”囂張脫鞋 “專簽”話題女郎
說到“炒作大王”鄧建國,不少江西人都很吃惊:“他是江西人?!”對了,他不僅是江西人,還是臨川人,跟“唐宋八大家”王安石、曾鞏是老鄉!
其實,鄧建國這個名字本身就很有“江西味”。在他出生的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有一大批江西孩子都叫“建國”,而這种孩子的出身,一般也比較普通,因為但凡有些家底的江西人,都喜歡翻翻典籍,為孩子取個更“文化”的名字。
三年前,記者曾經在飛机上偶遇鄧建國。第一印象,就是他的樣子比較年輕,雖然那時他已經44歲;第二印象是這人好囂張,說話大聲,還脫了鞋把腳頂住前排。要說他是江西人,只能說他是江西人的例外,“挖”走女明星作女主角,并与之訂婚;找一票“話題女郎”簽約……一切的一切,都讓江西老鄉瞠目結舌。
但是,鄧建國成功了。從一個家鄉林場的電影放映員,到巨星影業的大老板,并闖入酒業經營,沒有任何專業知識卻在影視圈里所向披靡的鄧建國,讓老廣也不由贊一句:“聰明!”
江西菜
走了煨湯館來了贛味軒
贛菜雖然屬于中國“八大菜系”之一,但到了廣州地頭,也不得不“稱臣”。經營贛菜的餐館,當年有環市東路上的“江西人煨湯館”,如今有天河北路邊的“贛味軒”,偌大個廣州,一直只有一家稱得上規模。
“煨湯館是九江人開的,今年初,据說一是生意不佳,二是鋪租到期,便只能關門大吉。而贛味軒的老板,則是在深圳的江西南昌人,他開的‘小南昌’在深圳就頗有口碑,到廣州開辟第二家店,也算是順理成章。”江西駐穗辦的一位工作人員介紹。
一本廣州的本土美食刊物介紹,“贛味軒進入廣州后,將香辣偏咸的口味進行調整,減輕了辣味,減少了油、鹽的使用量,但仍然保持農家菜原汁原味的特點,注重鮮味和醬香。贛菜的几個‘招牌’,包括藜蒿炒腊肉、南昌啤酒鴨、農家土雞湯等”。
江西人
個個稱“老表”到底是何因
見到江西人,無論哪里人,都喜歡親切地喊一聲“老表”。江西人為何有此稱號?据傳,第一個喊“老表”的,還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
元末期間,在江西鄱陽湖的一次戰斗中,朱元璋被另一位起義軍首領陳友諒打得全軍覆沒,挨餓受凍,終于逃到一處江西地塊,名叫康郎山,村民們敷藥喂飯,使朱元璋很受感動,便問他們姓什么,村民們說,我們全村都姓陳。朱元璋高興极了,表示鳳陽老家的娘舅也姓陳,如此說來,大家還是姑表兄弟!自此以后雙方都親切地稱呼彼此為“老表”。
朱元璋登基后,恰逢江西水旱接踵,地方衙門貪官還要征收田賦捐稅,老百姓苦不堪言。有人想起朱元璋,便由三個村民日夜兼程,冒死到皇宮前打鐘撞鼓。朱元璋見到,想起當年恩情,對“老表”好言相慰,好酒相待,并下旨撥出大批銀錢糧草,賑濟江西災民,康郎山則永遠免交糧賦稅收。從此,“江西老表”就在全國各地傳開了。
三件寶 水土不服
米只能打入中低檔市場 賣瓷器的成“游民一族” “瓦缸煨湯館”關門謝客
江西素來以“魚米之鄉”著稱,“三年困難、十年動亂”期間,江西米支援廣東,幫“老廣”解了不少難,而江西的景德鎮瓷器、瓦罐煨湯也在廣州歷有名气。遺憾的是,近几年來,米賣不上价、瓷器成了“甩賣”貨,煨湯也失去了人气。這三件“寶”,在廣州有點“尷尬”。
江西糧,含水量高不适廣東天。据統計,廣東每年消耗的糧食中,江西糧的比例正在不斷減少。當年江西糧獨霸一方的局面,已經被湖南、湖北、廣西、東北糧“搶”了不少市場。在福今路菜市場內,一位米店老板告訴記者,“江西米都是一元多、兩元多一斤,口感不如絲苗米、東北米好。”有關人士介紹,江西糧在廣州不好銷的關鍵原因,還是因為含水量偏高,不适應廣州的潮濕天气。江西糧含水量達到16%,假如不加晾晒,很容易發霉發臭,而廣州天气潮濕,場地狹小難以晾晒,江西糧便只能憑价格低廉,主打中、低檔市場。
景德鎮瓷,品質難保身价跌。在廣州街頭,常常能看到一些出售景德鎮陶瓷的小店,但這些小店常常有一個特點,就是租用即將拆的危舊鋪面,“賣一票”就走。環顧出售的瓷器,大多質量粗劣,与景德鎮威名甚不相符。“沒辦法,景德鎮已經從追求高品質的瓷都,淪落為几千個小作坊,相互壓价導致質量越來越差,現在已經淪落到地攤貨了。”在北京路附近,開店的景德鎮人鄭亮告訴記者,像他這樣的景德鎮“賣瓷游民”,在廣州有几百號人,“都只能糊口,發不了財”。
煨湯館,湯味油膩不討好。曾經“殺”入“湯王國”廣州的江西煨湯,隨著“江西人”民間瓦缸煨湯館的關門,漸漸走向靜寂。“江西煨湯雖然味道醇厚,卻太過油膩,廣東人喝過兩次,便失去興趣,難賺回頭客。”曾經幫襯過的“老廣”許世清建議,煨湯如果做得到去油留味,一定有更大的生存空間。有意思的是,几乎在“江西人”敗走羊城的同時,南昌的著名煨湯店———“繩金塔”又來到廣州,店面距离前者不過几百米之遙,主攻小盅煨湯,不知可否制胜。
■贛人小調查
先天有优勢 粵語學得快
江西人學習粵語特別快,已經不是秘密。在廣州居住超過一年的江西人,個個能听懂粵語;居住超過五年的江西人,講粵語八九不离十。江西人學粵語為什么這么快?除了好學之外,原來,江西人方言本來就和粵語有些類似,頗有先天优勢。而贛南地區由于屬客家人聚集區,客家話也講得非常地道。
且以南昌話為例,看看江西人學粵語有什么便利———
發音相近
普通話 南昌話 粵語
太陽 日頭 日頭
倒閉 關張 關張
說 話 話
打架 打ga(一聲) 打gao(一聲)
語法類似
普通話 南昌話 粵語
能吃得下飯 吃得下飯 食得落飯
動詞+得+補語+賓語
動詞+得+補語+賓語
入穗多為“讀書郎”
“放下鋤頭拿起書”是江西的一句古話,在江西,好好讀書,精學本事,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在廣州扎根的不少江西人,都是當年考進名牌大學,靠自身能力謀得一份美職的“讀書郎”。
建筑工程業、電子產業的江西人還真不少!在一家知名IT公司的技術支持部門里,十名職員中有四位是江西人,清華、北大、武大、中科大,個個都是名牌大學出身。“大家有個共同特點,就是攻關能力特別強!”其中一位告訴記者,上個月,公司開發的軟件被發現“硬傷”,他們四個人愣是呆在公司三天沒回家,找出了所有的“BUG”(錯誤),“結果被同事稱‘江西鐵人組’”!
在建筑設計工程行業,“老表”同樣讓人不可忽視。從工民建到建筑學、給排水,到處都有江西人的身影。“工程行業造橋建房,若有失誤,人命關天。從業人員既要求專業教育,態度嚴謹認真,又應具備文化底蘊和藝術素養,江西人沉得住气,适合做這份工作。”廣州建筑設計研究院的一位院長告訴記者,讓江西人辦事,放心。
能工巧匠層出不窮
“廣州市面上的木雕,不少都是靠江西人巧手。”一位工藝品老行尊感嘆。9月份開幕的“第二屆廣東省民間工藝精品展”上,一張臨時“加位”、偏居走廊一隅的“蓮花如意床”,竟成為展覽上最奪目的工藝品,栩栩如生、仿佛御風而動的荷花、荷葉木雕,讓人流連忘返。
“連設計帶雕刻,這張床用了兩三個月才做好。”兩位羞澀的贛州小伙子是如意床的作者。雖然還不到30歲,其中的小黃已經南下了11年:“跟過好几個師傅,‘一技傍身,不愁吃穿’嘛。”小黃介紹,在木雕一行中,江西人很多。
如今,江西手工業者在廣州不僅出了名,還闖出了名堂,九江人余靜贛創建的廣東星藝裝飾有限公司,經過以廣州為根据地的十多年拼搏,如今已經擁有分公司256家,遍布全國65個大中城市,擁有員工35000多人,年產值近20億元。在他的帶領下,三万多江西老鄉進入他旗下的裝飾業,成為能工巧匠,走上了富裕之路。

圖:江西人雕的“蓮花如意床”在廣東省民間工藝精品展受好評 鐘佩璐 攝
(夏天/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