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的話
立廣州街頭,听八方鄉音。現居于廣州的外省人,不知凡几。新近有一個調查,上半年廣州光是納入登記就業的流動人員就有148.37万人,這其中,又以湖南人、四川人、廣西人、江西人、福建人為最。而擁有廣州戶口的和未納入登記的在穗外省人,不易計數。
在解讀廣州城市性格的种种調查里,“自由”与“寬容”總是最重要的詞匯。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章海山曾經這樣形容:“這個城市在外地人和本地人長久的沖突消融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和而不同’的城市氛圍。”
廣州以她博大的胸怀,接納著各鄉儿女。從今天起,本版推出系列報道———《廣州外鄉人》,近距离解讀“漂”在廣州或已“扎根”羊城的外省市人群,觀照他們在廣州的种种經歷与感喟,突顯其在与岭南文化相互碰撞与融合過程中的“棄”与“守”。
文/本報記者 林洁 實習生 曹斯 梁奧穎 圖/本報記者 宋金峪 專題策划/陳春凝 林圳
“福建人在廣州”習性地圖
[職業]
閩南人多從商,集中在茶葉、布料、輔料、服裝、鞋帽、水暖器材、建材、石雕、玉器等領域;閩東人海員居多;客家人集中在小吃飲食業
[居住地]
各大專業市場周邊
[婚戀]
多在老家結婚,“內部消化”后夫妻搭檔一起到廣州打拼
一個流傳甚廣的小典故是這樣說的:下雨的時候,福建人都會帶著兩把雨傘:一把自己用,一把拿來賣。
自古商賈云集的廣州,自然不可避免地成為福建人的“賣傘地”。
“占領”廣州專業市場
坐在福建省人民政府駐廣州辦事處,听一位負責人細數“家珍”———
中大布匹市場內,福建商人開了3000檔左右;芳村茶葉市場里安溪人至少占了1000家;還有流花路白馬服裝批發市場、大新路的皮鞋批發市場、站前路的手表城、上下九路的玉器街、廣園路的汽車配件……福建商人都控制了相當大的市場份額。
“還有水暖器材、建材,還有……”該負責人數得不亦樂乎,句句不离“買賣”。他笑言:福建商人自己作過估計,外省人對廣東GDP作出的貢獻里,福建人排第一。
据介紹,福建商人在廣州的投資与在廣東其他城市的投資又有所不同———商貿多,實業少。在深圳,福建商人在投資房地產上很有建樹,而在廣州基本上專攻專業市場,開檔營生。該辦事處經濟聯絡處處長賴再生分析,因為廣州自古就是商貿中心,商貿机會多,福建商人很容易就被這行當給吸引了。
如今,除了家鄉本土,廣東成為福建商人最聚集的省份。
2004年7月,廣東省工商聯屬下的第一家异地商會,廣東閩南商會在廣州正式成立。而早在1994年,“聯誼會”性質的廣東閩南經濟促進會就已經成立,成為在穗閩南人的交流平台。
“不當老板不算猛男”
走馬在廣州的福建商人,很快就分出地域:閩南人居多。
那首最熟悉的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唱的就是閩南話,也給全世界留下了一個片面但很深刻的福建人印象。
記者所認識的閩南商人,几乎沒有“富人子弟”,個個貧苦農民出身,白手起家。不過,從一開始他們就有大志向:當老板。有一句很流行的話:不當老板,不算猛男。
如今任廣東閩南經濟促進會副會長的吳德勛,1980年還是個20歲不到的小伙子,當時從福建安溪來廣州闖蕩,推銷水暖器材。
用他自己的話說,“那真是風里來雨里去的日子”———
“有位客戶我拜訪他3次,但他尚未表態是否進貨。我抱著一線希望,第四次拜訪他,并向他承諾先試用產品,質量好再付錢。終于做成了第一筆生意。”后來成為他朋友的客戶告訴他,是被他的勤奮和真誠打動的。不到几年,吳德勛就在廣州水暖器材業界小有名气了。如今,他進軍高科技產業,已經是一名“大老板”了。
這樣的故事,在很多閩南商人身上演繹著。另一位副會長施文教投身物流業跑運輸,開始在三元里拼世界的日子里,每天都是稀飯配咸菜。如今,這位“施教頭”已是擁有200多名員工的公司老板。
少說多做“遠离”文藝
廣州著名娛樂評論員何龍來自福州,他說在北京有不少著名學者、評論員出自福建,在廣州卻看不到,娛樂圈更是鮮見來自閩地之星。
一個有趣的現象凸顯:在廣州的福建人忙著買賣,不思文藝。
何龍分析,“這有個傳幫帶的關系”,福建人開始到廣州大都是奔“改革開放”淘金而來的,跟隨者自然照著前人的路走。
与廣東閩南商會各精英交流,他們認為,雖然福建人愛拼能拼,但為人大多低調,不善辭令,操著极具閩味的普通話時顯得几乎有些拙。“大家習慣少說多做,不事張揚。而文藝界是需要張揚的。”
一位在天河工作的福建籍网友這樣解釋自己的“重商輕文”:福建沒有統一的“福建話”,覆蓋面比較廣的方言有福州話、閩南話、客家話、閩北話、莆田話、三明話,它們中又因地域不同而存在著不少差別。有時一個縣的語言就有几十种,比如連城縣。這樣的語言障礙,令福建人養成了重行輕言的習慣。他們信奉一個處世原則:少說多做。
男主外女主內也有例外
查遍廣東閩南商會會員,鮮見女性。會長施能響說,閩南女相夫教子,男主外女主內几成定律。朝天岩的老板娘張淑云說,外頭的事都歸老公管,我們都是這樣的,“平日里安溪茶商聚會什么的,都是男人參加,女人沒得去的”。
還好,讓我遇見了一個例外。
那日尋訪廣東閩南商會,商會剛巧有一間茶藝館,漂亮的老板娘沈秀云正淺笑顧盼。她來自莆田,當年一個人到廣州闖天下,在廣園路做汽車配件生意10多年,喜歡廣州的自由自在,就此扎根。
沈秀云這樣看待閩南人的愛情:閩南男人多是沒有愛情的,但對家庭很有責任感。歷史上,都沒有听過什么閩南的經典愛情故事,閩南男人都是以事業為重。不過,數位閩南先生跳出來反對她:我們只是不善于表達,對家庭負責任也是愛情的一种表現。

圖:福建女老板沈秀云(右)語錄:閩南男人多無愛情,但較忠于家庭
一杯茶一束花香溢老廣
廣州人的福建記憶,頭一件往往是“茶”。
有芳村人開玩笑說,到茶葉市場,通行語言應該是閩南話。据南方茶葉商會會長陳國昌介紹,芳村南方茶葉市場的檔口,安溪茶商占了四成,整個芳村有上千家,是茶葉市場的“老大”。
陳國昌說,從1995年開始,就有安溪茶農陸續來到芳村,當時生意很淡,喝慣花茶的廣東人尚不了解“鐵觀音”。但很快,隨著“鐵觀音”熱的掀起,安溪茶農慢慢從銷售茶的小商販向企業邁進,“從奴隸到將軍的每一步,茶農都是很辛苦的”。在陳國昌看來,茶農天性就吃苦耐勞,來自“鐵觀音”之鄉的安溪人就更加刻苦了。
繞著茶葉市場轉圈,安溪的牌子果然最多。國慶之后,卻鮮見安溪茶行老板的身影。原來中秋之后一個月,正是秋茶采收之時,茶葉市場所有的安溪男人都回鄉收茶去了。
拐進廣州市朝天岩茶葉有限公司,安溪老板顏海全果然不在。在廣州國際茶文化節上,他家的鐵觀音拍出天价,獲“茶王”之美稱。老板娘張淑云說,他們1995年就來到芳村,當時安溪茶商也就100來家,從30平方米的小鋪面開始,一家人起早貪黑,現在總算熬出了頭,已經在南海買了房子,儿子在芳村小學讀書。“他的閩南話比白話差,變成廣東仔了”,老板娘笑得很甜。
對張淑云來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多辛苦都不怕。她已經習慣了廣州,到了春節,丈夫還會按廣州的風俗買金桔樹,店鋪一棵,家里一棵。她則依樣畫葫蘆,在樹上挂滿利是封,“熱鬧喜气,听說利是封挂得多,錢就來得多呀。”
入鄉自隨俗。
不過,在茶葉市場里,有几位安溪老板娘笑著說:“其實廣州人也學我們呀,水仙花不是福建的嗎?春節期間廣州每家每戶不也一盆盆地吐香气”。清茶一杯,花香一束,外鄉本鄉,一樣人生。

圖:兩個年輕閩人正分揀茶梗
福建人廣交會表現
在本屆廣交會上,福建省代表團共組織629家企業參展,其中民營企業240家637個展位,生產企業409家877個展位。16家企業進入綜合類品牌展區,92家企業進入特裝布展區。
而廣交會總展位31408個,共有14001家企業參展,品牌展區展位4175個,進入品牌展區的企業共805家。姚志德整理
在粵名人舉要
[梁靈光]廣東老省長,祖籍福建省永春縣,廣東閩南經濟促進會首任會長。

圖:梁靈光 本報記者 魏輝 攝
[鐘南山]院士,抗非英雄,祖籍福建省廈門市。

圖:鐘南山 本報記者 吳万生 攝
沙縣小吃遍地開花
閩菜“匱乏”,但沙縣小吃卻名響四方。
据沙縣小吃辦的初步統計,在廣州有超過1000家的沙縣小吃,靠的全是“一家一店”的原始繁殖模式。
一個私下傳播的版本是:上世紀90年代初,沙縣賭博和民間標會盛行。一時間,標會像瘟疫一樣紛紛“倒會”,眾人外出躲債。因小吃手藝祖輩相傳,外逃者就地經營,成就了沙縣小吃產業。
沙縣小吃辦的負責人說:“廣東是沙縣小吃主戰場,到2005年年底,沙縣小吃在全國開了13580家店,其中廣東超過5000家、廣州上千家,數字還在遞增。”
老廣點評:乜都放撇花生醬!
閩菜稀缺 獨此一家

號稱集天下美食為一城的羊城這下有點“尷尬”:閩菜奇缺。
除了各專業市場周邊個別的大排檔外,全城閩菜館數來數去只有一家:廣州大道中的閩台閣食府,而且是今年5月才正式開業的。食府的創始人盧文偉說,他就是想“為閩菜喝彩,為廣東人添菜”,他認為缺少閩菜,“食在廣州”這句話就不完美。
福建省政府駐廣州辦事處的賴再生處長評价:閩菜偏甜過膩,不太适合廣州人口味,所以遲遲無法登陸羊城。施能響則認為,閩菜中的特色菜都是些“便宜菜”,屬于小吃類,做不起价,如果搞中高檔酒店很容易虧本,沒有市場。

圖:“閩台閣”老板請來福建老藝人給客人捏泥人
■老廣睇閩人:不聲不響憑勇博大
“閩”是“門”里一個“虫”,所以,大凡福建人都是“呆在家里是條虫,出得門后是條龍”。你看來到廣州的,在專業市場大都占有半壁江山。
廣東人靠觀念,上海人靠辦法,福建人靠手段。
表面為人冷淡,表情酷呆,關鍵時刻不聲不語地出手,表現出一股忠義之气。注重友誼与尊嚴,受到侵害与侮辱,挺身而出以武力解決。
穿個短褲衩、趿著拖鞋,或者脫了鞋歪歪斜斜地躺在椅子上,邊說話還邊搓著腳丫子,一點都不雅,這個人還經常會是個大老板。
《愛拼才會贏》這本書近兩年來風靡全國,一個“拼”字了得,拼出億万資產,拼出福建男人一种不受人尊敬但卻是非常有效的經營模式。在福建男人面前,我們的一些精明顯得懦弱不堪。而福建老板身上更有一股讓人心惊膽戰的“野气”,認准了就干,就拼!傾家蕩產無所謂,玩掉小命也無所謂,舉巨債創業心都不跳一下!(摘自网絡)
■對話商會會長
最不慣廣州的天 最受落廣企品牌
和溫文儒雅的閩南商會會長施能響—(下圖)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据說,國際儒商學會創會會長潘亞暾教授十分欣賞施能響,數次邀請他出席國際儒商代表大會,一展儒商的風采。
身為廣東閩南商會的會長,施能響已經在籌划商會新的發展:以行業設立分會,如輔料分會、茶葉分會,在更專業的領域加強會員的溝通合作。
施能響每個春節都會在廣州度過,“几百號工人在這里,我必須和他們一起過節”。等過完了節,他才會匆匆赶回福建的家,侍奉父母和90多歲的老奶奶,看望留在家里照顧老人的妻子。
記者:最不習慣廣州哪里?
施能響:空气差,污染嚴重,難得見到藍天白云。看看這几天的天空多壓抑,我前兩天一到廈門,心情馬上變好。
記者:那留在廣州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施能響:市場比較規范。實話實說,廣州的品牌形象就要比福建好,人家听說是廣州的企業信任感都強啦。
記者:有什么事情是廣州影響了你?
施能響:旅行。廣東旅行團見得多,你見過福建團嗎?很少吧。福建人掙了錢都是給孩子結婚、孫子滿月用,從不舍得讓自己享福。可我現在養成廣東習慣了,每年都要出去旅行,一次國外兩次國內。看人家怎么建設,甚至看別人怎么走路,多學習長知識。

■記者手記:養尊處优福州女
生在福建,長在福建,卻無法“歸納”八閩子弟的共性。因為在穗的福建人祖籍閩南居多,性格特征突出,因此文章重點著墨。
想起鳳凰衛視《縱橫中國》播出《有福之地———福建》后,网上頗有爭議。有福建网友說,節目談及福建,主題多放在閩北、閩東的閩江流域和閩南的晉江流域,完全將閩西的汀江流域邊緣化,傷了客家人的心。
八閩多山,古代交通不便,衍生了各地方言差別甚大,一個縣兩個村語言不通都是常有之事,造就了福建人性格的多變与矛盾。同在廣州生活也一樣,各地“老鄉”少有交流,各自為“圈”,亦是一大特色。
在廣州,极少听見“我是福建人”這樣的自我介紹,“我是閩南的”、“我是客家人”成為通俗說法,別人也容易分辨,閩南与潮汕同個語系,習俗頗有相通之處;閩西客家与梅縣客家更屬同宗,廣州自以客家人待之,沒有差別。
閩南人喜歡出省“闖世界”,認知自然就多,加上台灣文化也屬閩南文化,國人對寶島關切,了解逐步加深,一曲《愛拼才會贏》更是海峽兩岸共同的語言。
福建人本身性格的“矛盾”和“例外”,總讓人難以取舍———
閩南好打拼,偏偏閩南的核心廈門,城市的特質就是慵散,廈門人就少了點“起早貪黑”的味道。福建人大多有點“大男子主義”,惠安女的賢惠天下聞名,偏偏省會福州自古重女輕男,盛行“大女子主義”。福州的女子大多養尊處优,不干家務活,家務活是男人的事,女人們吃完飯三五成群打麻將去,男人們則拎著菜籃子買菜。
如此多元性格的福建人,卻都如此喜歡廣東,一一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地。
(夏天/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