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极》、《夜宴》、《滿城盡帶黃金甲》等中國大片都披上鎧甲、動刀動槍之后，中國的電影之路卻顯得异常迷茫了。動作、場面的反复刺激，還能持續多久？想看點新鮮玩意儿的我們，能不能跳出古裝的魔咒？
對談：張藝謀的超越之路
張：張勤（媒体人）
陳：陳淮洛（影評人）
第1部
心里有杆秤
張：最近听到的關于《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說辭，都是講老謀子如何超越自我、再創高峰的。你對此怎么看？
陳：看這話針對著什么說的啦，如果是針對《十面埋伏》說的，那是必然啊。《十面埋伏》，那是實打實的劣作。還有《幸福時光》，也是啊，張藝謀自己都承認，他后來不是講了：拍完就覺得這下完了，但宣傳的時候忍著不能說啊，一說，演員、劇組的人還能有信心嗎？只能忍著，只能裝。等放映一過，才可以說真話。所以你看，其實張藝謀是有自省能力的。他的心里有杆秤。如果說“再創高峰”指的是超越《英雄》，我覺得倒未必。其實，你首先要承認，《英雄》是瞄著《臥虎藏龍》拍的，里面動作有多少啊。一有動作，那敘事的空間就大大壓縮了，所以你不能把《英雄》當純劇情片來看。《滿城盡帶黃金甲》我還沒看，不知動作成分有多少，但顯然會比《英雄》少多了吧，因為是宮闈戲嘛，不可能整天開打的。
張：你說的這個，我也有感触。“再創高峰”指的是什么？假若說是指超越《秋菊打官司》，那根本是睜眼說瞎話了———類型先就不同，不具有可比性。老謀子的野心越來越大，這是事實，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注意到，他的野心是轉了方向的。他拍《千里走單騎》，是在證明自己在原先的領域里也仍然可以很牛，但結果呢，其實反而證明他在原先那個領域已經不行了，他得讓位了，讓賈樟柯他們去拍了。因此，他重拾《英雄》的套路，走回以气勢取胜的大投資古裝片制作，是明智的。這好比說，一把年紀的詩人，還跟小青年儿比性靈，那是不行的呀！你得來點別的。
陳：對。是這樣。我們都知道張藝謀是個稱職的匠人，如果不是出色的話。匠人嘛，就別跟他糾纏什么言志啊、抒情啊什么的，他本來就沒這個。況且《滿城盡帶黃金甲》擺明車馬，它是沒有什么現實關怀的，怎么跟能《秋菊打官司》相提并論呢？
第2部
透明天花板
張：《滿城盡帶黃金甲》可能還是有些動作的，你覺得它在動作上能超越以往的動作片嗎？比如《功夫》什么的。
陳：超不過。這個很清楚。為什么呢？因為動作它只在很小的一個程度上体現導演的才能，它更多的是体現動作執導的才能。所以在動作上有突破，你不能來找導演，你得找袁和平。問題是，我覺得啊，袁和平他們早就被榨干了，哪那么多創意一天到晚地用啊？我認為，動作方面已經夠到天花板了，基本上沒空間了。
張：可能是這樣，不過，導演還是可能為動作注入一些想法，比如周星馳的想法就很多啊。當然，老謀子的特長還是在場面上。想想以前那個香煙廣告拍的，從城牆上往下拋錦緞那個，那气勢真是沒得說。我想，《滿城盡帶黃金甲》肯定還是會在气勢上下功夫。皇家嘛，肯定要有壓倒一切的气勢啦。你有沒有注意Howie提到的“那些像麥子一樣倒下的人群”？
陳：注意到了，就他看過片子嘛。
張：這种場面是老謀子最擅長的東西呀。在《英雄》里已經有了，白胡子的老先生在教學生們寫字嘛（不過寫的是秦統一中國后才有的小篆，而不是戰國文字，這是影片的疏忽啦），這時大兵壓境，箭如雨下，穿破房門和屋頂啊。那場面真是震撼人心，我每次看《英雄》看到那里，都由衷地佩服老謀子。我想，所謂“再創高峰”應該也就是在這方面了，雖然我也已經想不出他還能怎么突破了。是滿城黃花嗎？
陳：黃花肯定是，有劇照先出來了。還有黃金甲呀，大群兵士穿著金色鎧甲，一定壯觀。
■《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豪華布景
第3部
万物如芻狗
張：不過我總覺得，像《夜宴》那樣的劇情空洞化，是一個很危險的傾向。不曉得《滿城盡帶黃金甲》能不能避免這個問題，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陳：這個擔心有道理。說回《十面埋伏》，典型的劇情空洞啊，章子儀他們搞三角戀，誰關心啊，Whocares？到了《夜宴》，還是章子儀他們搞三角戀，仍然是那個問題，誰關心，誰在意啊？這里沒有一個感情的帶入，你的影片想讓我感同身受，你首先得讓我對你的角色有共鳴、有感覺，然后我才會關心其命運。《十面埋伏》、《夜宴》都不是這樣，一上來就講故事，老實說，你太子無鸞死不死關我屁事？你得先讓我喜歡上這個人才行。《英雄》就好多了，人物的俠義性格，那种有擔當、講義气的勁頭儿一下就打動你了，所以你會關心他的命運。
張：是這樣。我總覺得宮闈劇不好拍，也是在這里。皇帝、皇后、太子，這些玩意儿能讓人共鳴嗎？离普通人的情感世界太遠了吧？《滿城盡帶黃金甲》肯定無法回避這個問題。其實，照著《雷雨》的模子，應該是在資產階級与無產階級之間展開的情節嘛。現在，硬挪進宮殿城牆中去，那個与現實世界的聯系就被割斷了。
陳：當然，張藝謀會去考慮這個問題的。我想這個上層与下層矛盾沖突的大背景他會保留下來的，唐朝不光有半裸的胸部啊，也有社會矛盾啊，皇室与擁兵自重的藩鎮，豪族与社會底層的貧民，那沖突也很激烈的。白居易的詩里都有寫啊。問題是張藝謀呈現的力度如何，這將是我觀察的重點。
第4部
胸部大過天
張：你剛才說到胸部，我想這將成為一小部分觀眾進入影院的理由，或者說理由之一吧。
陳：那當然。
張：老謀子是一個很會穿插賣點的人。他的片子從來不是拍給小眾看的，他總能這里加一點元素，那里加一點元素，讓方方面面的人都覺得你這部片子里有東西可看。這是他聰明，或者說老謀深算的地方。
陳：胸部的問題，有些人大呼小叫的，我倒是看得很淡。你想啊，在這樣一個時代里，你不刻畫胸部，行嗎？我們這個時代（其實也就是近五六年的工夫），我們的視野、我們普通人觀察周圍世界的那個取景框已經被女人的胸部填滿了，不是嗎？所以，張藝謀反映這個，倒是有點“時代精神”的意味呢。其實，我覺得，這也可能是張藝謀對當下社會的一种病理學分析，你別管他本來是不是有嘩眾取寵的心，從客觀上講，他讓你一次性地對這种東西感到饜足了，感到起膩了，也就是讓你對這种物象化的身体進行思考了。假如《滿城盡帶黃金甲》讓大家都感到女人的胸部是一個形而上的問題了，那至少這部也不是一無是處了。
張：你這個觀點倒是有點意思。也就是，老謀子還是可能在古裝片里埋伏下他的一些現實關怀的，至少是對現實的影射吧。
陳：對。
張：不過，我倒認為，老謀子對女性的胸部算得上保持一貫的關注度了。《菊豆》不就是？那是“激凸”啊。
■一片金閃閃
大片＝古裝？
■小貓
A
大片是否只能有一個類型？
張藝謀日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大片類型太窄不能怪導演，這是市場決定的。”他指出，投資上億元的大片靠內地市場是養不活的，在中國收回3個億的投資，意味著票房要達到七八個億，這是不可能的。還得依靠海外市場的支撐，但現在海外市場只接受這种大投資的古裝片。
這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說法。我們都明白，即便是大片，也不是每部都需要1億以上的投資，更別提3億了。馮小剛拍《天下無賊》，需要過億的投入嗎？据說《天下無賊》的投資額是3000万，這樣的影片在中國不也很受歡迎嗎？對于中國人來說，這也可以是大片。一味追求規模，追求場面，是沒有意義的。沒有誰哭著喊著求張藝謀拍3億的大片，他精打細算拍几千万的制作，難道中國人就不買賬了嗎？顯然不是。說到底，對于現在都已加入“大片俱樂部”的張藝謀、陳凱歌、馮小剛來說，拍什么，都是出于經濟上的考慮。什么類型的影片能賺到更多的錢，成為他們唯一的考慮。海外市場歡迎什么，張藝謀就拍什么，老實講，這已經不是一個藝術家的口吻了，而是一個商人的論調了。
B
古裝片的大潮過完了沒有？
從事實的角度講，古裝片的大潮還有余波，吳宇森、唐季禮都是候補弄潮儿，那個《赤壁之戰》不知會拍成什么樣。然而，從理論的角度講，古裝片的大潮已經落了。至少對中國觀眾而言，古裝大片已經調動不起更強的觀影沖動了。
我們看歐美的電影市場，古裝片并不是主流，而且近年來的古裝片連一部獲得廣泛好評的都沒有。中國以動作為主導的古裝大片一頭獨熱的局面，完全是畸形的。
由于目前的電影編劇古典修養太差，缺乏起碼的歷史感，他們的歷史題材作品既無法表現古人的真精神，也無法呈現真實可信的歷史場景。就算是對遼遠時空的想像，也顯得相當幼稚，難以讓人帶入。這個現實，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因此，我們的古裝片注定了從出娘胎的那刻起就是瘸腿的。
另一方面，觀眾對超大規模的場面已經習以為常、變得麻木，這就逼得后來的導演在拍攝時只能更上一層樓，卻無法走回頭路。而場面的效果是要有財政支持的，而投資的持續攀高顯然也不現實，因此，古裝大片只能走進死胡同了。
C
好的大片應該是什么樣的？
在《英雄》之前，我們中國有沒有大片？當然有。很多主旋律的影片，比如《開國大典》，都是大片啊。盡管我們不能指望民間或海外投資者出錢拍這類影片，但這些影片的存在至少可以提示我們：大片的天地其實是很廣闊的。
具体地說，中國應該有哪些類型的大片？
首先，可以有魔幻類的大片。《大鬧天宮》就是多年前的魔幻大片（動畫片的投資相當可觀），而周星馳的《功夫》已經流露出一絲魔幻色彩。我們都知道，《魔戒》、《哈利·波特》這些影片深受中國觀眾喜愛，我們理所當然地期待，中國應該有帶著“中國情怀”的魔幻大片。但是，在這個領域，選題一定要慎重，否則适得其反，搞不好就成為超級笑料。
其次，中國可以有自己的災難片。中國人對災難毫無陌生，但中國以前出品的災難題材影片卻都很幼稚，別說《泰坦尼克號》了，連《后天》那种也沒有啊。這個相當激動人心的題材，值得我們好好琢磨。
第三，我們有著良好傳統的，其實是戰爭片。我們有太多的典范性作品，跟國際上的戰爭影片比起來，并不遜色，只是在主題上多少有些僵化。如果我們能放開思想，將偉大的抗日戰爭真切地呈現出來，相信其吸引力一定是相當大的。
【漢語標本】一個字：牛！
———网友觀看《滿城盡帶黃金甲》后的激情表白
一個字：牛！
一個詞：很牛！
一句話：奧斯卡是你的！
看完《滿城盡帶黃金甲》，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從來沒看過電影的人，因為這部電影完全震撼了我，完全讓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電影！
斯皮爾伯格你不要拍了，你沒戲！
波蘭斯基你不要再玩傷感了，你沒戲！
昆廷，你根本不會拍電影！
奧立弗·斯通，呂克·貝松，喬治·盧卡斯……你們不要浪費膠片了！
法斯賓德們你們入土吧，以后不用你們來做榜樣！因為有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
張藝謀我愛你！太牛了！真的！奧斯卡算個屁！你是宇宙的電影之父！
（栩／編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