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西諦
首先我覺得單純地說《夜宴》成功或者失敗、馮小剛導演的成功或者失敗,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它是“中國大片”的模式特征要大于馮小剛導演的個人風格。“中國大片”的誕生本身是目前我們電影机制的產物,《夜宴》是目前電影產業資本運作的需要。整個樣式大概是:巨大的投資、制造美輪美奐的布景、展現中國最壯麗的自然、有著适合世界欣賞的服裝、強大的亞洲明星陣容、整合与有明星效應的幕后陣容(從導演到藝術指導、武術指導、配樂、攝影等等,這個陣容是不斷重复中稍作變化),以及長期的炒作、然后給予長期的檔期……于是,帶來有一個巨大票房效應,和期待中的國際市場。所以,這個票房的獲得和故事的編寫是脫節的,故事的原型和題材只產生一個供媒体事先傳播、人們預先猜想的一個點;票房的獲得甚至也和導演的水准沒有關系了,只和他所謂的號召力有關;票房的獲得更和觀眾的口碑沒有關系了(《無极》最大程度上證實了這一點)。有位記者提到目前的“中國大片”現象是否屬于“畸形”,我覺得也有道理。在電影工業生產系統完備的國家,影片的類型大致是均衡的,影片的規模大体是金字塔型。在少量的大片下面有大量的小成本和中等投資的影片。可是在我們的發行系統中,被放映的影片少得可怜,目前來說就像是一個瘦弱的身体(當然我不否認國內的電影市場或許正在發展);可是這個瘦弱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卻強壯得可怕,那真有些“畸形”了。
如果客觀地說,我覺得《夜宴》要比之前的《英雄》、《天地英雄》、《十面埋伏》、《無极》來得要更像“大片”,整体的感覺要比前面的几部巨制來得均衡。從技術上來說,包括視听的效果,都比我想像當中要好。可是不得不說,《夜宴》空有一張華麗的皮,或許還有一個《哈姆雷特》的骨架(人物關系)。故事并不如人意。這并不是說這個故事沒有自圓其說,而是人物沒有血肉,沒有血肉就沒有說服力。吳彥祖扮演的王子無鸞根本只有一張面具,而完全沒有內心世界。章子怡扮演的婉后知与行都特別复雜、卻刻畫起來沒有手段使之鮮活;盡管如此,因我們對中國歷史上的“權術文化”的熏陶卻也都能理解得通。她作為核心人物,能夠說服人,這也使得整部影片的結构勉強得以支撐下來。但是,遠不足以被感動、不足以被震憾。文學教授們講《哈姆雷特》,都會指出里面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宇宙,但《夜宴》的視角不是由內產生的,是俯瞰的,每個人都像一個棋子,影片只是告訴觀眾,他們是如此互相殺戮的,這基本是一個圖解的過程。
《夜宴》點映之后,媒体似乎過于糾纏在“笑場”這個問題上,但是“笑場”客觀地講的确存在,程度視該場人數決定。“笑場”并非是《夜宴》獨有,也并非是《夜宴》的大害。但它是一個“中國大片”的通病(從《十面埋伏》開始),也是“大片之病”的冰山一角。“笑場”看似是演員使用不當(葛优的演出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或是台詞寫得過于不文不白、不中不洋。但“笑場”這個現象實際是兩种錯位造成的:一是關于“國際市場”的錯位———為此,我們必須要在文藝片中加入武打場景;必須選用不會說普通話的其它國家或地區的大牌明星;我們必須設計出沒有歷史和地域真實性的异國情調;同時必須寫出讓外國人也能理解、同時感動的台詞。所以“有些不倫不類”常常是觀眾對我們大片的置疑,《夜宴》并不具備以上所有缺憾,但缺憾是有的。“笑場”并非大問題,但主要体現了另一种錯位,是導演期待和觀眾接受之間的誤差:也就是說觀眾并沒有導演想象中那么投入———一旦進入不了劇情,我們就會覺得這些話語行為可笑了(如果這個故事非常感人、人物十分可信,那么還是這些台詞,或許人們就哭了)。
我看到報道,馮小剛導演一直很在乎觀眾是否認可他本次轉型,我覺得沒有人要求一個導演一輩子拍一种類型的電影。的确有相當一部分觀眾希望他重新回去拍“喜劇電影”,他們怀念真正引人發笑的馮小剛。我個人也希望他重新回到現實題材的道路上,但未必非要拍喜劇,這是私心。因為《夜宴》之前還是喜愛他的作品的,原因很簡單,在近几年的中國電影中,曾長期記錄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与事的,也的确只有馮小剛導演了。從《天下無賊》這部電影開始,他其實已經偏离現實的土壤了,這當然也可以視作是電影業資本運作的壓力和游戲規則下無奈之舉。《夜宴》的另一個難處是,如何不重复張、陳二位在技術上玩過的花樣,這也是很辛苦的。我曾在電影學院放映《卡拉是條狗》的現場,听到馮小剛羡慕路學長,反而是后者可以毫無顧忌地花錢拍自己想拍的《卡拉是條狗》(他是監制)。
(栩/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