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農家田

在中國改革開放30年企業史的長河中，有這樣一位人物，創造了這樣一种紀錄：一個人，同時出任100家國有企業的法人代表。中國國有企業改革的承包制路徑選擇，成就了這個叫馬胜利的民間改革人物。

西方哲人說，“胜利者不受懲罰”。但是，“100家企業的法人代表”這個看似胜利的承包結

●人物之概要：

馬胜利：河北保定人，1984年因承包石家庄造紙厂，而以“馬承包”名聞天下，在全國掀起了“向馬胜利學習”的熱潮。被公認為是中國第一個提出“打破鐵飯碗、打破鐵工資”的人。上個世紀，他用“上交利潤”為開路先鋒的承包制辦法，只需要談一個小時，就可以簽下一家工厂的承包合同，為此，他成為100家造紙企業惟一的法人代表。由于承包的速度過快數量過多，超越了他管理的能力，輝煌之后不久，“馬承包”就不得不面對造紙集團的解体，乃至自己被強行免職。

古稀之年的馬胜利，仍居住在石家庄，某個离當年的石家庄造紙厂僅3公里路程的小區內，像所有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一樣，簡單，無所欲求。

●人物之立言:

“打破鐵飯碗、打破鐵工資”。“層層承包、責任到人”。

“承包后，實現利潤翻番！工人工資翻番！達不到目標，甘愿受法律制裁。”

“三十六計”和“七十二變”，對外搞活經濟，對內從嚴治厂。

●人物之立功：

從1986年開始，中國的國有企業改革開始從經營權向所有權層面過渡，但在涉及財產關系的深層改革上，同時出現了兩种不同思路和對改革制度的兩种不同選擇。一种思路是將國企改革仍然限制在原有財產關系之內，而進一步推進經營權層面的改革。与這种認識相對應的制度選擇就是企業承包制。當時，政府決策部門傾向于這种改革思路和改革方案，于是從1987到1992年，國有企業經歷了兩輪承包制改革。

馬胜利正是這個階段出現的企業明星，而他的“試錯”則讓決策者們看到，承包制企業只負盈、不負虧。這不僅使國家財政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下降，而且還造成了企業承包者的行為短期化和“机會主義行為”。与承包制的改革主張不同的另一种思路因此占了上風，那就是當時理論界提出的深化國有企業所有權層面改革的主張，与這种主張相對應的制度選擇，就是股份制。

因為馬胜利對國有企業承包制的“試錯”行動，避免了后來國有企業改革制度設計的承包制陷阱。此后的國有企業改革，沿著股份制的路徑，走上了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正确道路。

在很多場合，馬胜利都被稱為中國承包第一人，他個人也從來沒有否認過。事實上，他并不是改革開放以來第一個承包國企的人，甚至在時間順序上，馬胜利都排不上個人承包國有企業的前几位，比如，在他的前面已經有了“上不封頂、下不保底”的步鑫生（本報改革開放30年民間改革人物30人之一）、有搞內部職工入股的魯冠球等人。但是，馬胜利的确是因為承包制而最受人關注的民間改革人物。

1986年，他因短期內“做對了”承包制而受關注，10多年后的今天，當年的馬胜利對承包制的“試錯”，成了改革反思者們關注的焦點。

1984年：負盈，易

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的石家庄造紙厂，是石家庄有名的“破落戶”，利不保本。

1984年6月，時任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主席、中顧委主任的鄧小平指出，“改革要從農村轉到城市，城市改革不僅包括工業、商業、科技、教育等，各行各業都在內”。這一年的10月，中共第十二屆三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經濟体制改革的決定》這一指導中國經濟体制改革的綱領性文件，中國改革進程，從這時開始了以農村為重點向以城市為重點的戰略轉移。因為這個文件的出台，1984年成為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企業元年”。

就在這一年，石家庄造紙厂的上級主管部門工業局，向該厂下達了一個17万元的年利潤指標，但厂里的領導与上級叫板，不僅連一万七都完成不了，而且討价還价說還得虧損10万。

當時擔任厂業務科長的馬胜利，由于業務熟悉，也最了解厂里的實際情況和生產能力，于是和厂里的几個志同道合者一商量，提出如果自己當厂長，就能把17万利潤指標調個個，變成70万。馬胜利馬上就拿著自己寫在一張紙上的承包措施，找了上級主管局。這件事傳到了厂里，老領導們說，老馬這是和咱們對著干。

第二天，一份題為《向領導班子表決心》的“大字報”貼在了厂大門口：我請求承包造紙厂！承包后，實現利潤翻番！工人工資翻番，達不到目標，甘愿受法律制裁。我的辦法是：“三十六計”和“七十二變”，對外搞活經濟，對內從嚴治厂，關心群眾生活。

對石家庄造紙厂長期吃財政補貼早有壓力的主管局，認為馬胜利之舉是件好事，最后決定開一次答辯會，局領導對馬胜利說，“人們說你愛吹，你老馬是不是在瞎講，是驢是馬拉出來溜溜。”在答辯會上，馬胜利把承包措施和生產計划擺出來，這個底一亮，連厂里的老領導們都很吃惊。評委會當場拍板，同意馬胜利承包。另一方面，為了确保他能競現“達不到目標，甘愿受法律制裁”的承諾，馬胜利成了國有企業石家庄造紙厂的法人代表。

承包頭一個月，馬胜利就實現了利潤21万多，比最初整年的指標17万還多出4万，這一下子震動了全厂，震動了全市，更震動了全國。第一年承包期滿，當時47歲的馬胜利完成了140万元的利潤，比承包指標70万元翻了一番。三年承包期滿，1987年進入第二輪承包時，有許多國有企業大厂都到石家庄取經，希望搞聯合，志存高遠的馬胜利決心將“畢升”的精神發揚光大，考慮將全國的造紙厂聯合起來，一方面搞治理，另一方面走出國門，進人國際市場。

1987年1月19日，跨20多省市、100家企業組成的“中國馬胜利紙業集團”誕生了。值此，馬胜利成為了100家國有企業的法人代表，成為了改革開放歷史長河中首家以

“中國”和“集團”同時命名的公司的法人代表。這一天，距离國務院提出“推行多种形式的經營承包責任制，給經營者以充分的經營自主權”，僅僅一個多月。

這一年隨之掀起了企業承包高潮，全國預算內全民所有制企業，接近八成實行了承包制。

1995：負虧，難

由于高調的馬胜利在第一年的承包就完成了140万元的利潤，媒体在改革開放之初營造的轟動效應再一次顯示了出來。新華社《時刻想著國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長馬胜利》被全國各大党報刊載后，河北本地和鄰近的省份還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向馬胜利同志學習”的活動。“打破鐵飯碗、打破鐵工資”的先行觀念、“層層承包、責任到人”的前衛做法令人耳目一新。工人出身的馬胜利，也到了榮譽的巔峰，出席全國党代會，是全國优秀党員，是國家有突出貢獻的專家，獲得過兩次五一勞動獎章。

企業紛紛向馬胜利學習，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馬胜利性格中的“高調“，這就不是一件好事。不擅長与上級領導搞關系，更不擅長企業內部管理的馬胜利，只在以“集團”的形式做了一年多時間后，就有點架不住了。他的中國造紙業托拉斯夢想，注定只能是一個夢想。

曾經使全中國企業都知道了“馬承包”的是各大報紙，在法人代表馬胜利的100家企業承包進程中，出現問題時使他雪上加霜的，又是各地的党報。隨著貴陽造紙厂、煙台造紙厂等厂家与馬胜利協議的落實不力，1993年前后，《貴州日報》、《人民日報》先后發表了各自的報道，被各媒体轉載后，馬胜利的下坡速度和上坡速度几乎一樣快。

今天，當記者重新翻看當年那些歷史資料時，發現這些官方報告行文中的一些不甚認真嚴格的調查。比如，把成功与失敗簡單地歸結為馬胜利個人的原因，而將環境的因素、制度的原因一概除外。其實以當時的情況，集團公司的難以為繼，實是大形勢下的必然，那一年，正赶上造紙的原材料大幅度漲价，出現行業性大滑坡。從制度層面上說，當時的媒体，沒有認識到承包制“只對盈利負責，而不對虧損負責”的制度局限。

樹立在“中國馬胜利紙業集團”門口的“厂長馬胜利”的銅牌，從1987年一直挂到1994年被勒令摘下，馬胜利的8年輝煌，也在1994年走向熄滅。

1995年10月，上級領導把馬胜利叫到局里。雙方有這樣的對話：

領導：老馬你辭職吧。馬胜利：我為什么要辭職？

領導：你不辭也得辭，不辭也得免，讓你辭職是照顧你面子。

馬胜利：為什么呢？領導：你就不要問為什么了，這是領導的決定。

就在這一天的上午，馬胜利被宣布免職，与此同時，厂里對馬胜利的財務問題進行了審計，這一過程延續了半年，最后的結果是：老馬沒什么問題。

世紀之交的那段日子，馬胜利蟄伏在家，寫出了《風雨馬胜利》一書，詳細記述了他在石家庄造紙厂12年的沉浮人生，也記載了他對這段歷史的全面總結和反思。洋洋万言，紙短情長。其實，一位接受記者采訪的工人所說的一句話，給了馬胜利最公道的評論：馬胜利他不貪污、不腐化、利潤全都上繳國家，就是沒能給工人帶來啥好處，他自己也沒落到好處。

（編輯：Win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