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早
女性對于服裝的在意是無需再多加渲染了,電影《都市風光》里的小姐張小云,為了給朋友當伴娘,一心要在婚禮上出出風頭,看中時裝雜志上的一套衣服,因為家境拮据,不得不分四五個步驟去向各方男友設法,她費盡心机設出來的几場小騙局是影片的噱頭,卻也盡顯虛榮的時髦女性的悲哀。
張愛玲自己
就熱愛時裝,也因為出位的服裝設計和穿著風格惊世駭俗了一番。她的小說中有些個細節,很能道盡一般女性為了衣著所受的委屈。梨倩是《鴻鸞禧》當中的一個小配角,也是為了參加婚禮,新做了一件得意的單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雨,天气爆冷,飯店里又還沒到燒熱水汀的季節,于是外面的舊大衣怎么也脫不下來。妙的是這里作者插上一句點評:“并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么?’”
張愛玲能從衣著看出世態人心与社會風尚的轉變,于是有了《更衣記》這樣的妙文,這是她對服裝的心得高過一般作家的地方。聰明的女性可怕的地方還在于不單從衣著看女性自身,還要借服裝反過去看男性心理。《童言無忌》中寫到張恨水的理想是:“他喜歡一個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藍布罩衫,于罩衫下微微露出紅綢旗袍,天真老實之中帶點誘惑性”。這頗能代表一般人的理想,更确切地說,是一般男性的理想。
張愛玲的話雖然有些刻薄,不過卻是實話。張恨水的小說中最常見也最惹人怜愛的女主角大半是小家碧玉,清純中也帶點風情。《啼笑因緣》中的沈鳳喜,出場的時候果然就是一件藍布罩衫,雖然顯得寒素,在男主角眼里卻胜過穿著西洋舞衣,袒肩露臂的時髦小姐何麗娜。后者的華麗裝扮,只贏得“太過放蕩”的評語,想來也真是委屈。
文人比一般人值得羡慕的地方,在于理想若不能實現,至少可以在紙上過過干癮。張恨水卻顯然不滿足于此,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包辦婚姻的犧牲品,感情不好自不必提。娶第二任妻子時,張恨水獨身在京,正是實驗婚姻自由的大好時机,時已小有文名的張恨水終于擺脫了紙上談兵的局限,跑到救濟院領回一個已到适婚年齡的孤女胡秋霞,也許就是想親自塑造一個理想中的小家碧玉出來。不過不像電影《窈窕淑女》中的傳奇故事,賣花女最終被教授改造成震惊上流社會的淑女并贏得自己的愛情,張恨水的“改造”行動效果卻并不理想,他的第二次婚姻也終以感情破裂收場。
這是上個世紀的男性選取大眾情人的標准,放到這個不重含蓄的時代,似乎就有些落伍。電影《花樣年華》讓我們對旗袍重新產生惊艷的情感,不過,還有誰會記得旗袍外面的那件藍布罩衫呢?
(編輯: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