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北京大學教授

《飲膳札記》林文月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5月版 定价:22.00元
自謙生于富貴人家,對人世艱辛的体會不夠深刻,很難成為視野宏闊、思想
深刻的小說家;但反過來,若撰寫談論“美食”的散文,則不但不成障礙,反是得天獨厚。清代詩人兼美食家袁枚撰《隨園食單》,其《序》中引魏文帝曹丕《典論》的一段話:“一世長者知居處,三世長者知服食。”這話常被后世談美食的人引用,大意是說,一代為官的富貴人家,只懂得如何建造舒适的房屋;而三代仕宦者,方才懂得飲食之道。
“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中庸》);不但“知味”,而且“能文”,自然更不容易。這也是世上多有提倡“飲食文學”的文章,而少有關于飲食的“美文”的緣故。同樣是“說美食”,有人只會動筷子,有人則能夠且愿意親自下廚。在我看來,“飲食”一如“作詩”,同樣是“絕知此事須躬行”。整天圍著鍋台轉,蓬頭垢面,無暇品鑒,自然說不上“知味”;但從不下廚者開口說美食,恐怕也是隔了一層。
《飲膳札記》的楔子稱:“我于烹飪,從未正式學習過,往往是道听途說,或与人交換心得,甚而自我摸索;從非正式的琢磨之中獲得經驗与樂趣。有時,一道用心調制的菜肴能夠贏得家人或友輩贊賞,便覺得欣然安慰。”像做學問那樣琢磨“飲饌”,這种生活姿態很得我心。与袁枚派家廚前去學藝不同,林文月則根据“道听途說”,親自下廚,逐漸摸索出一套制作潮州魚翅、清炒蝦仁、紅燒蹄參等菜肴的手藝來。
在為廣西師大版《飲膳札記》“代序”的《飲膳往事》中,林文月提及,其書出版后,“有人稱我‘美食家’,更有人以為既然寫過‘食譜’,便欲邀我現場表演‘廚藝’。這些始料未及的后果,令我惶怖窘困至极”。可在收入《回首》的《十二月,在香港》中,卻有這樣一個感人的場面:學生設家宴,女主人依照《飲膳札記》制作“扣三絲”,碰到了困難,老師林文月再次出手,親下廚房,現場指導———“不知不覺間,大家全擠到廚房來了。小小天地,充滿溫馨幸福的气氛,那是無庸言語形容的具体事實。”即便在偶爾露一手時,作者依舊重“心情”而輕“技藝”。這正是《飲膳札記》的魅力所在———有“廚藝”,但更重要的是宴客的心情,以及師友歡聚的樂趣;故以飲食為表,人事為里,時常旁枝逸出,顯得搖曳多姿。
記得1924年,周作人寫過一則文章,談到“生活之藝術這個名詞,用中國固有的字來說便是所謂禮”。于百姓日常的飲食起居中,講求“性情”与“理趣”,如此“生活的藝術”,需要時代氛圍的烘托,需要經濟實力的配合,同時也需要個人的學養与趣味。而所有這些,林文月恰好都具備。
(編輯: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