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一起死,死也要死在一起”
地震過后5分鐘,有人發現3組工作隊里,有5個人不見了。經過一番折騰,他們在空曠的地方陸續找到了丟失的同伴。几名男人決定爬到教堂邊上的山頭去打電話求救。
唐迪發現自己的車鑰匙、手机
、證件全部掉進了廢墟,決定到瓦礫中尋找。于海姣目光呆滯,在書院前的空地等他。等了很久,他還沒回來,她只好也去廢墟。看到唐迪那一刻,她突然想哭,但沒有哭出來。
從廢墟中出來的唐迪,只找到了自己的一條Levis
皮帶。這意味著,他們無法打開自己的轎車,但是食物和衣服都在車里。和其他几位逃生的新娘一樣,高跟鞋斷了的于海姣只能光著腳。身高1 米75
的唐迪將自己的皮鞋脫給身高1米60
的妻子穿上。于海姣像蹬上了兩條大船,不久,她脫了皮鞋,換上了唐迪的襪子。唐迪不習慣自己的皮鞋,朋友阿龍從自己的車里找了一雙布鞋給他。
山頭求救的男人們回來了,帶來令人沮喪的消息,手机沒有信號,求救電話打不通。更糟糕的是,當地村民告訴他們,似乎有救援隊經過這里,但并沒有看到他們。最糟糕的是,出去的路全部阻斷了,一些道路已經呈90度直角聳立起來。有人在教堂邊倒塌的村小賣部買了兩袋爆米花。這成了眾人第二天早晨的干糧。
這時,雨淅淅瀝瀝下起來。穿著黑乎乎婚紗的姑娘們開始渾身發抖。和穿白西服的男人不一樣,她們只穿了薄薄的婚紗。于海姣還算比較幸運,拍照片時,她將自己的褲子套在婚紗內;而大多數姑娘連褲子都沒有穿。
這時,村民們陸續跑到教堂前空地來避難,一些村里的大姐開始噓寒問暖。一些村民看到姑娘的情況,回到倒塌的房屋里挖出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于海姣分到兩件農村大姐送她的衣服:一件牛仔材質的絨衫,還有一件仿皮衣,里面有點絨毛。于海姣還穿上了農民送的膠鞋,鞋太大,她用繩子像綁粽子一樣,將自己的鞋捆扎起來。
雨不停的下,33人分別躲進了自己開來的車輛里。還有一些人,跟著當地村民,撿了教堂倒塌的木板,拉了一些布條,做了一個臨時帳篷躲雨避寒。
下午4
點,現場一家婚紗攝影公司工作車里的廣播聲傳來,說四川阿壩藏族自治州的汶川縣位于震中位置。這時,一個名叫黃芳的新娘開始抽噎。黃芳是藏族姑娘,父母、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還有四個孩子都在臥龍,那里恰好是震中。
廣播里的坏消息,讓于海姣体會到恐懼的滋味。廣播里說,救援隊正全力向重災區汶川進發。這意味著他們所處的彭州可能不是重災區,也許得不到及時的搶救。接著,還有一條坏消息:夜里9
點將還有一次余震。于海姣想,也許自己和唐迪只有5 個小時可以活了,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26 歲的唐迪,比于海姣年長2 歲,是成都電力系統員工,業余身份是成都標致車友會會長。成都這個車友會有600 多輛車,3000
名會員。一年前,車友會一個朋友介紹他們認識,隨后兩人戀愛、結婚。
于海姣和唐迪坐在車子的最后一排。她緊緊抱著唐迪,唐迪對她不多言語,只有一次,他悄悄躲著旁邊的人,偷偷吻了她。于海姣望著窗外,雨越下越大,他們所在的回水村在龍門山麓,對面的山上不斷地有巨石裹挾著植被沖刷下來。絕望中的新娘想:“如果死了,被挖出來,人們會發現我們緊緊抱在一起,他們一定會說這是一對戀人。”
不眠之夜
晚餐在回水村民的幫助下解決了。
一名蔣姓大爺(注:大家猜測是村支書)還主動邀請眾人去他家吃飯。但是,大家都沒有去。受災的村民自發拿了白米、雞蛋、碗筷和鍋。一個老鄉說,只要你們在這就有你們吃的,他還說第二天給他們煮稀飯;听了老鄉的話,于海姣又想哭。每一個小組都分到一些食物。于海姣和唐迪所在的攝影組大概10來個人,三人分一個雞蛋,一碗粥,一人分到一根筷子。
此外,攝影組有人拿出了自己帶來的手撕牛肉干,一人一袋。于海姣吃不下,把自己的又分了一半,一半給唐迪,一半給了朋友阿龍。
夜里,攝影組8 名男人分成4
組,每個小組值班1個小時,以防止隨時的余震和泥石流。他們把車門開著,以方便隨時逃生。由于衣服有點濕,于海姣冷得睡不著,只好把婚紗當被子。于海姣不由得怀念自己車子里的衣服,為了這次拍攝,她花了很多心思,在其它影樓借了3
套衣服,還准備了一套kappa 情侶服。
和于海姣相反,當晚唐迪睡得特別踏實,而且不時在車內打呼嚕。輪到他和朋友阿龍值崗時,他前一秒答應,后一秒就睡著了。于海姣主動要求自己替代丈夫,她一點都無法安睡。唐迪早年當過偵察兵班長,曾在野外生存訓練數月,吃過老鼠、蛇、野菜。1999
年中國南方大洪災時,他曾經隨部隊到湖南一個小鎮,五天五夜,只吃過3
個饅頭。對他而言,地震最恐怖的時間早已經過去,他心里最害怕的是煙霧未盡的時候,“那是一种不可預測的危險”—他趴在地上,找不到于海姣和阿龍。地震過后,一切都變得可以忍受。
夜里反反复复几次余震,車搖晃得厲害,于海姣感覺自己仿佛在搖籃里一樣。車一晃,他們就跳到車外。車里和車外一片漆黑,于海姣無法安睡,卻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么。她的耳朵像兔子一樣豎起來,听了一晚外面的聲音—雨聲、泥石流聲。凌晨3
點,雨越來越大,泥石流越來越嚴重。
第二天7點,天開始亮起來,雨還是很大。于海姣這一組10 來個人商量,走還是留。唐迪堅決主張要走,他勘察了下地形,認為泥石流越來越大,堅持不到2
天,可能山体將全面滑坡。他說,与其坐以待斃,不如起而行動。大家決定:走。他們派人和其他攝制組聯系,發現已有10 多人先行下山了。
33 人拋下車輛,步行走出白鹿書院。
“叫花子”進城
一名老鄉指路,10 來個人從支离破碎的小路開始下山。
白鹿鎮-通濟鎮-彭州-成都。這是他們的路線圖,沒有人知道要走多久,走多長。
從書院到白鹿鎮平常只需要走半個小時,他們花費了2
個小時。山路被毀,他們從小路繞道走。在山下,通往白鹿鎮的岔路口有兩座煤礦,大的煤礦有三四百人,小的不到百人。下山后,于海姣和唐迪碰到一個滿臉黝黑、帶傷的礦工。他們向他打听煤礦怎么樣。這位逃出的礦工說,跑出來的人很少,大多數都埋在下面了。
眾人沉默,打著傘繼續赶路,兩邊房屋倒塌嚴重,几成廢墟。植被良好的山上隨時有卡車大的石頭紛紛滾落下來。他們跟著眾人涉水向前,他倆總走在最后面。地震時,唐迪因在教堂下絆到一塊石板上,舊傷复發—大腿和小腿之間的防滑墊脫落。他不好意思告訴別人。他將手搭在妻子肩上,兩人一路跟在眾人身后。兩人共用一把雨傘,一路上兩人衣服都被淋濕了。于海姣身上只有一件東西沒被淋濕,就是她的手机。她把手机放在褲兜最里面,衣服嚴嚴實實護著。這是這對新婚夫婦与外界聯系的唯一工具。
河流湍急,上游沖下一塊巨石,把他們擋住了。他們只好等石頭停當了,再次下河。河水上漲速度异常快,剛開始本來只是到膝蓋,很快就淹沒到胸口了。
兩小時后,他們到達白鹿鎮。在那里,他們發現,到處可見帳篷,有人在發放水等各种物資。
從白鹿鎮到通濟鎮的路上,一個三輪車司机答應帶這群沒有吃早飯的客人一程;攀談中,他們知道司机的母親已經在地震中喪生了。他們給錢給司机,被謝絕了。司机建議他們把擋雨帳篷拉下來,唐迪坐在車邊,用手拉住雨帘,他的眼睛隔著雨幕看過去,一路都有遇難者遺体。于海姣不敢多看。
下車后,他們碰到一個拉煤卡車司机。司机前往彭州,東風卡車車斗已經站了很多人,他們10 來個人互相攙扶著上了大卡車,順利到達了彭州。
婚紗公司在第一時間知道他們在白鹿書院被困時,就派車前往救援。到達彭州,車輛因為道面損坏,無法前行,被迫在彭州等待。后來,他們一行碰到了在大街上四處溜達的救援車。
原來濃妝艷抹的于海姣被雨水沖刷成一個難看的大熊貓。她的頭發“一截一截支在外面”,她的頭往唐迪肩上一靠,全是黑黃的印記。到成都時,他們等待唐迪父親開車來接他們,她身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和鞋,她發現一路上有人好奇地看這對奇怪的“叫花子”。
14 點,他們到達彭州。于海姣看到了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第一次大哭起來。
她說:“我是一名公務員,不過是一名脆弱的公務員”。
這時,距离“5·12”汶川地震,正好24個小時。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