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希姆奈茲談路易斯·巴拉岡
1978年秋,我就讀建筑系三年級時,有天剛好看到一本后來對我產生重大影響的建筑展目錄。路易斯·巴拉岡建筑展在兩年前于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行,展覽是由建筑師艾密李歐·安巴茲(EmilioAmbazz)所策划。這項展覽是自1950年以來,首次將這位墨西哥建筑師的作
品推介給廣大觀眾群的展覽。我深受目錄上震撼人心的封面所吸引:引人入迷的靜物式牆与云朵景觀,展品是懸吊在有反射功能的黑色背景上,整個布置營造出令人彷佛踏入另一個世界里的效果,好似是萃取自某個古老但熟悉的風景。整個意象讓我們体驗到一位藝術家的世界。對他來說,建筑是無法量測、基本与神秘的領域,而它的存在就像水、面包或光線一樣地不可或缺。
在巴拉岡藝術展舉辦的當時,后現代主義正對建筑界發起修正路線的運動,宣傳其矯正現代主義之毒的角色,并制作出一個個即時性、稀釋化的歷史摹本,這個運動表面化地剝削与占用過去的歷史,無法引發我的共鳴。但我在巴拉岡的作品中,找到了既睿智又具啟發性的答案,作品的坦率程度,今我印象深刻,每個空間都以极簡朴的方式來展現出和大自然之間的強烈關系。巴拉岡透過此种交流,來超越對風格的關切。他的作品不會假裝代表某個特別的學派,也不去服膺某個意識形態,企圖拯救世界的召喚。他的作品透露出強力的情感宣言:介于空間的不可逃避性与自然的神奇之間的詩意插曲。
數年后,我前往墨西哥市去參觀巴拉岡的作品,之后又去瓜達拉哈拉(Guadalajra),也就是他1902年的誕生地,欣賞他早期的一些作品。我發現到,他建筑作品的珍貴相片(如今已大量流傳于藝術与建筑界)和實地体驗這些建筑作品所產生的現象學效果之間,其實存在著某种差异。諷刺的是,巴拉岡的建筑雖然往往是透過那些梢縱即逝而引人入胜的相片意象而為人所推崇,可是充其量只能很接近真實的相机,卻极難捕捉他建筑的原貌。最能掌握巴拉岡建筑作品的攝影師,可以成功地指出其作品共通的特色:透過宏偉而謙遜的光線所体驗到的時間之美。這些攝影師展現作品濃縮力量的方式,并非透過凍結的意象或是精美的构圖,而是作為某种入門,好讓人進而体驗到這些作品。透過這些意象,我們可以看到,令巴拉岡的噴泉閃耀著轉瞬即逝色澤并從最隱密的領域召喚出最強烈色彩的最終素材,其實就是光線。
巴拉岡只寫過几篇有關他作品的文章,大部份比較像是自傳性書智的警語。有趣的是,再度閱讀這些文章后,我發現他的世界觀中,對視覺所占有的优勢有种不信任感。對巴拉岡來說,眼睛有時候也會騙人,而且我們不一定需要眼睛就可以看到万物的本質,他相信所有感官在協調一致時所產生的力量,以及与某些文字產生共鳴時,會進而開啟一些感官領域。對巴拉岡來說,文字是興建任何建筑物之前最先建构出來的東西,這些文字將感官的同時性、獨特性与想象力連結了起來。因此,對巴拉岡來說,像是“魔力”、“庭園”、“宁靜”和“惊訝”之類的字眼,在興建任何建筑物時,都具有刻不容緩的重要性。這些字語不但构成了建筑作品的開端,同時也是其儀式、過程与結束。彷佛巴拉岡深深了解到,所有的建筑物起先都和文字所喚起的風景密切相關。回憶的空間并非遙不可及的島嶼,而是始終不离左右的海洋。詩人都知道這點,而身為本世紀最睿智的詩人之一的巴拉岡則是用文字來建构作品,透過了水、光線和空間,体現出對建筑簡朴之美的抑制不住的信仰。
我在談論巴拉岡的時候,時常會聯想到墨西哥詩人奧克塔維歐·帕茲(OctavioPaz)那銳利的想象力,在各個傳統中搜尋,企圖找到一個更犀利和人性化的現代化慨念。帕茲曾針對巴拉岡的作品寫道:“如果我們想要達到真正的現代化,就必須先和我們的傳統取得和解才行。”這里所謂的現代化,可從單一地區這無可避免的現實來尋找蛛絲馬跡,也就是這塊回憶与發明共存的地域。就像他最优秀的作品中所顯現出來的,巴拉岡企圖發明一种生活方式,好讓人能在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墨西哥市以及人口飽和的狀態中生存下去。而他所發明的空間,則生活化且個人化地延續了自己回憶的空間,并受到新的地點所引發的巨大靈感而有所轉換。也因此,在巴拉岡回憶中印象深刻的种种意象,如庭園滋養生息的眺望、無數的水之鏡,或是象征太平盛世的光線等,也就完美和諧地出現在這位建筑師的作品与所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