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綠色版圖“保衛戰”
·姚佳威·
50年前,中國第一個自然保護區在廣東成立,這點綠色星火几經波折沉浮,未曾熄滅。
50年后,綠色正以燎原之勢,迅速在這個經濟大省的版圖上蔓延,其動力則來自一場歷時七年,方興未艾的“圈地運動”。
中國廣東在2000年起掀起的“圈地運動”
与歷史上曾經的“圈地運動”不同,這是一次“綠色擴張”,這是一种對環保覺醒了的“擴張”。
“三道生死門”
20世紀50年代,周總理批示:要保護這個“綠色孤島”
50年前的1956年,中國第一個自然保護區———廣東鼎湖山自然保護區成立。此后,以自然保護區為載体的綠色文明,与灰色的工業文明進行了長達半個世紀的較量。
不可否認,在絕大多數時間里,灰色步步進逼,綠色一退再退。以廣東為例,可窺見中國自然保護區50年的發展歷程,其間的波折与反复,耐人尋味。
1956年,“大躍進”已露端倪,“大煉鋼鐵”亦蓄勢待發。在全民為“超英赶美”而摩拳擦掌的躁動气氛中,一些“不同意見者”也感到了不安。
錢崇樹、楊惟義、秦仁昌、陳煥鏞等科學家,利用自己人大代表身份,在一屆人大三次會議上提案并獲得通過。隨后,中國科學院与廣東省委,在廣東鼎湖山林場內划定1.7万畝,建立保護區。
當年6月23日,廣東某報登載了一條啟事:“本省高要縣鼎湖山,作為一個自然保護區,今后嚴禁在本區內砍伐,狩獵,吸煙,燒火等事情。”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自然保護區宣告成立。
現任鼎湖山保護區副局長黃忠良介紹,當時周恩來總理、華南局第一書記陶鑄,以及后來的廣東省委書記任仲夷等,均對這個“綠色孤島”做過批示,要求加強保護。
即便如此,鼎湖山能夠“活”到今天,也闖過了三道“生死門”。
第一道門:大煉鋼鐵
戰斗英雄喝退手提利斧伐樹的人
1950年代末,在“大煉鋼鐵,超英赶美”的驅使下,一夜之間,全國人民都拿起利斧長鋸瘋狂砍伐樹木,鼎湖山這個“全國首例”,如同惊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都有傾覆之虞。
通過和一些當時的老護林員交談,保護區的歷史真實得以重現。
當時的保護區党委書記黃吉祥,曾是遼沈戰役“塔山英雄團”炮兵營副營長,為人豪爽仗義,在鼎湖山當地頗有威望。他帶領保護區全体職工,面對數百個手提利斧的壯漢,据理力爭。“這個保護區是中央領導下過批示的,這里的樹,誰也不能碰!”那些人懾于“中央領導”和黃吉祥本人的聲望,悻悻而退。
第二道門:文革
狹路相逢,老革命誓死護住林木
文革期間,先前那伙“未遂者”卷土重來。聲稱“為社會主義大廈添磚加瓦”,但也包含了“順便”為革委會領導做家具的企圖。
當時黃吉祥已“靠邊站”,負責保護區工作的科學家也多被划為“右派”,就連先前做過批示的中央領導,也自身難保。這一次,“伐木軍團”的頭頭們勢在必得。
出乎伐木者意料的是,黃吉祥又一次率領數十名職工擋住去路。通向山林深處的大道上,雙方劍拔弩張。“你都靠邊站了,還敢來逞強?”“文革勇將”們有恃無恐。“這些樹是國家財產,誰要進山砍樹,就先砍了我!解放戰爭時,連反動派都奈何不了我,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會不會死在自己人手里!”黃吉祥寸步不讓。
老革命拉開了“狹路相逢勇者胜”的架勢,連血气方剛的“文革勇將”也心生懼意。無奈之下,上山的人群又一次退卻了。
第三道門:全面旅游開發
保護區新一代守護者面臨新的考驗
黃忠良介紹,在改革開放之初,“一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地方旅游部門盯上了鼎湖山的核心區域,准備大興土木,搞開發旅游。
這一次沖突空前激烈,連原來關系密切的一些地方領導也成了對立面。最后,華南植物所副所長何紹頤寫信給中科院和國家科委的領導,當時的國務院總理做出“加強保護”的批示,才使鼎湖山化險為夷。
50年來,經歷過多次波折,甚至瀕臨瓦解的保護區,鼎湖山絕非孤例。而更多的青山綠水,在熱火朝天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大煉鋼鐵一波波連續沖擊下慘遭摧殘,留下諸多難以挽回的遺憾。
過去,黃吉祥們可以憑著一腔熱血和一股倔勁堅守那片山林。然而,當發展經濟的大潮扑面而來,与之相伴相生的地方利益、部門利益訴求更為強烈。保護區新一代的守護者們,面臨著更加复雜与深刻的問題。
反思,并不是簡單一句話
生態与環保問題令人們痛定思痛
作為改革開放的標杆,廣東GDP總量連年穩居全國第一,而由此帶來的生態環境問題也与全國各地的情況一樣為人們廣泛關注。据廣東林業局統計,廣東自然保護區建設發展曾一度遲緩,2000年之前的50年間,全省僅建立自然保護區60個。
2000年后,廣東自然保護區建設,突然“被安裝了火箭助推器”。7年間,廣東全省新建保護區252個,比2000年猛增4倍多。陸地保護區面積驟增至108万公頃,占全省國土面積的6%。
廣東自然保護區“搖身一變”的歷程背后有怎樣的玄机?
古語有云:“痛定思痛”,尤其是痛處暴露在外人面前的時候。廣東省人大環資委辦公室主任古漢娜講述了反思緣起。
1990年代,廣東省領導去歐洲考察,問到當地工厂的“污水排放率”,而對方似乎并不理解,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原來,在歐洲,絕不允許把污水直接排入江河,所以根本不存在“污水排放率”這個概念。當歐洲人得知被稱為
“世界經濟發展奇跡”的中國,仍在將滾滾污水排入江中時,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同時,在場每個中國人都极為尷尬。
廣東人開始意識到,水臟治水、天灰治煙的“馬后炮”,并不能最終解決問題。調節气候与生態的樞紐仍在自然之中,其中保護區工作尤為關鍵。
但實際操作上仍存在重重困難:處于弱勢的綠色在廣東版圖上蔓延,談何容易。
今年38歲的黃招平,身材高大魁梧,說話帶著一股子山民的憨勁。他是廣東南岭自然保護區護林隊副隊長,曾被評為“全國优秀護林員”。他的故事,可以折射綠色版圖擴張的過程。
黃招平的父親,曾是當地狩獵隊的隊長,在六七十年代的崢嶸歲月里,帶著鄉親們上山獵鹿,下河捕魚。1985年,16歲的黃招平到當時的天井山國有林場,成為一名伐木工人。“我一天可以砍50多棵樹,當時是計件工資,如果少于這個數,就沒飯吃了。”
1993年,廣東開始重視保護區工作,林場改成了保護區,黃招平和同事們,放下了斧和鋸,穿上了護林員的新衣,由砍樹運木變成巡山護林。
當時住的是油氈紙覆蓋的木板房,吃的是鹽水撈飯。長期潮濕的森林中工作生活,讓大多數護林隊員患上了風濕病。
當時基層待遇微薄,難以吸引人才。廣東省自然保護區管理辦公室的吳自華告訴筆者,以往,很多地方保護區交上來的匯報材料,都文理不通。“我們能讀懂大概意思,但文字亟須重新組織。”“不要說護林隊員,就連很多行政和管理人員,都沒有高中文憑。”
歷史的轉折點
為留住青山綠水,廣東興起綠色“圈地運動”
轉折點出現在世紀之交。1999年,廣東省人大做出《關于加快自然保護區建設的決議》,對自然保護區的扶持政策更趨明朗。
筆者在廣東省自然保護區管理辦公室了解到,議案實施前后,保護區的待遇可謂“冰火兩重天”。之前,廣東省對自然保護區的年投入不足200万,7年來,省財政累計向林業自然保護區補助9000多万,辦公樓,實驗室,了望哨,交通工具,工資待遇,紛紛落實。
更重要的是,2000年至今,廣東興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綠色“圈地運動”。不為“開發”,不為“高科技”,更不為房地產,只為留住正在逝去的青山綠水。
目前,保護區面積已經占全省國土面積的近6%。大量的山林湖澤被划為保護區,禁止濫砍濫伐,濫捕濫獵。
有材料顯示,廣東新建自然保護區達16750万畝,而這些土地原屬集体,需對農民補償。即使按每畝地8元的最低補償標准,也是一筆巨款。而這筆錢,廣東省政府全部埋單。
近兩年,省財政把保護區工作人員納入正式編制,按照每個工作人員年均5.6万元計算,每年拿出三四千万,出手闊綽。
7年“圈地”、“砸錢”的背后,增加的不僅是人力物力。更深刻的變化是,相當多的官員已經接受了生態保護觀念。
廣東在經濟上成為開放先鋒,在自然保護區在對外合作上同樣大刀闊斧。廣東曾盛情邀請英、美、法、日、澳、荷等十多個國家的專家、學者前來參觀、考察和科研。
“保護區”還是“包袱區”
投入遠遠高于回報,但卻利在千秋万代
在粵語里,“保護區”和“包袱區”的發音十分相似,須仔細听才能分辨。對于地方政府來說,至少從短期來看,自然保護區是投入遠遠高于回報的買賣,其中固然有生態效益,但是不是都甘愿伸手自掏腰包,還需拭目以待。
南岭自然保護區主任陳華燦,1980年代初大學畢業后,花了十几年功夫,摸清了南岭的地形地貌,因地制宜搞起了小水電。
從韶關出發,迂回了數十公里盤山公路,漸入南岭。峰回路轉間,滿眼明麗的綠。峽谷深處,俯視而得盈盈一水,蜿蜒如帶,傍山而繞,明澈如鏡,倒映云天。流水陡降處,可見一條長壩,橫江而踞。“利用保護區水能發電,再把電力賣給國家,用賣電所得來滿足保護區日常運轉所需。這就是以林蓄水,以水發電,以電養林,形成循環經濟。”陳華燦一句話,總結了自己20年的工作。“南岭因為地勢落差大,所以小水電效果明顯,但這只是個例,多數保護區不具備這樣的自然條件。”陳華燦介紹。“十一五規划”把全國土地划分成4類:优化開發用地,重點開發用地,限制開發用地和禁止開發用地,而保護區,屬禁止開發用地。“在保護區無法通過開發資源來創造收入,那么惟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由政府埋單。這也是國外自然保護區的慣例。”
20年改革開放,讓廣東GDP占全國1/10,一躍而成經濟大省;7年“綠色圈地運動”,廣東自然保護區數量,已占全國1/10,躋身生態大省行列。
然而,數量并不能代表一切。“經過几年的工作,廣東保護區數量多了,面積大了,但質量難如人意。國家和省里的确投入不少,但几百個保護區做分母,平均下來就捉襟見肘。廣東保護區不少,但真正能拿得的出手的寥寥無几。”
2006年歲末,林業局領導在廣東省自然保護區50周年紀念大會上,當著全省保護區負責人的面,對當頭橫亙的問題并不回避。
會議同時披露,到2010年,廣東省計划建成自然保護區500個左右。問題隨之產生:既然無法保證質量,仍大刀闊斧,是否有“盲目”之嫌?“我們的策略是,先圈起來再說。現在環境破坏的速度一日千里,我們感覺是在和時間賽跑。圈起來,至少就不會被破坏掉,等以后條件具備了,再提高質量。”
這句話,智慧中透著無奈。在不能完全保證“多而精”的情況下,盡量做到“多而不濫”。
2002年8月,廣東成立了省級自然保護區專家委員會,由中科院院士對新晉升的省級自然保護區進行評審論證,實行嚴格把關,同時規定在自然保護區內的開發建設活動以及保護區的范圍和功能區調整,都必須通過專家委員會委員的論證才予以批准實施。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