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難以割舍;改,談何容易;遷,何去何從;守,又不甘心……在對新生活的向往和祖先的守望間,古村落的路該走向何方?
·張佳瑋 黃之宏·
溫州市目前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5處;浙江省在上世紀90年代也啟動了歷史文化村鎮(街區)評選,該市11個街區鄉鎮先后入選省級名錄。
但保護体系的日漸完善的同時,古村延續与村民發展之間張力卻日益凸顯。市級歷史文化(街區)村鎮推選中,有的村,村民表示反對;有的村,評選組人員前腳剛走,后腳村民就夷平號上標記的建筑。甚至有專家擔心,名單公布后是否還有村庄會遭遇古村突擊建房的尷尬。
向里走:老房与新房的糾纏
距离樂清淡溪水庫不遠的黃塘村,有著900多年的悠久歷史,村里保留有多處歐式小洋樓和清代古民居。此間的人們悠然其中,遵循著亙古綿延的風俗,也經歷著時代的變遷与發展。
三退屋,建于清乾隆年間,雕梁畫棟、布局簡約,其地下排水排污系統,歷經百年卻作業不息,是古民居典型的三進式院落。這里最多的時候容納了周氏128戶人家,即便現在也仍有三四十戶居住于此。除了三退屋之外,垟頭屋、屏牆底屋等黃塘村內其他7所古色古香的清代古民居,也都居住著周氏的后人。“這是我們住了一輩子的祖宅,空气通透、采光良好,老人仍愿意守在這里。”現任黃塘村村支書的周加鋒,從小在三退屋里長大,對這里的一磚一瓦,他也最了解。
不少受力梁和支撐柱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傾斜,全部木質結构的民居,存在消防安全隱患。“把古宅拆掉重建。”有不少村民提出。“拆掉,是絕對不可行的,其他村民全都反對。但是,如果不拆,万一古宅發生倒塌和火災事故,怎么辦?”周加鋒為此頭痛了很長時間。“要么選址另建,要么重新翻修。”他說,村里原本有規划要將古宅中的村民移出,在其他區域選址建新房,但苦于拿不到用地指標,一直難以實行;至于重新翻修,專家估算這筆翻修費用,每幢古宅需要100万元左右。
2005年,村里投資120万元對這8座古民居按原來面貌和材料特點進行了局部修繕。村里挖了排水溝,填平小坑,還在古民居前擺上了綠色植物和消防栓,主干道在石子的基礎上鋪上水泥,總算把問題緩了緩。但專家眼里黃塘的遺憾卻就在這里延續開。“這個村子,別的都特別好,但主干道鋪上了水泥,我們都覺得很遺憾。”溫州市博物館館長金柏東說,与其他城市化較快的村落相比,黃塘的确維持了自然保護狀態,但村民需求所衍生的矛盾卻已同樣出現。“這個矛盾不解決,老房子會逐漸成為負擔。”
從水泥路開始的變化,讓從事規划設計近40年的專家丁俊清感到疼惜。“很多村子早几年去考察,城門還在、鄉間小道還在、村落布局還是古老風水學上的格局,古民居更是連片連排在的。可是沒几年,全變了樣:鄉間小道,車子開不了,就拓寬鋪上水泥;城門太窄,車子開不進去,就拆毀了;要住新房子了,就把古民居拆掉重建新房。”
向外走:老村与新村的對望
“要不要把古居拆掉重新建房?”這是汪天順剛當上永嘉岩坦嶼北村支書時,第一個要拍板的問題,當時還是1982年。
上千年以前,汪天順的祖先從后棠灣移居當地菰嶼小山之北,建立了這個形似蓮花的宗族聚居建筑群。“蓮花”中心是翕和堂、茂秀堂、三進九名堂、陽和堂、樂德堂、鐘壽等;外圍有七座宗祠分布四周;再外還有護村牆和護村河繞村一周,使整個村的地貌与建筑布局猶如蓮花綻放。“素面坊”、“木工坊”、“織布坊”代代延續著耕讀家業。
到了上世紀80年代,古老村庄的人口已經上千。一間50平方米的屋里擠著一家五六口人,是常事,等哥小儿們都大了,發現連娶媳婦的床都擱不下了。面對嚷著要結婚的年輕人,汪天順當時很是無奈:“看我們村,老祖宗還有護村牆,不能拆,不能建。古宅一間也不能動。”他說,不能動的另一個原因是村里戶戶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
無奈之下,村里同意要建房結婚的小伙在村外自己地里蓋房子,不几年,護村河外一個嶼北新村悄然形成,住著年輕一代人,規模与老村相近。汪天順想來后怕,如果當時第一塊磚落在了老村,那么今天的嶼北就再也不能听到“唧唧复唧唧”的織布聲,浙江省第三批歷史文化村里也沒有這個村的影子了。
自來水、有線電視、煤气、抽水馬桶、進城馬路……在沒有遇到村民的這些具体需求与建設資金、用地指標制約之前,年輕的規划設計師小張曾希望作一個城市化浪潮里決絕斗爭的衛士,像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阮儀三那樣,演繹“刀下救平遙”、“以死保周庄”那樣一幕幕壯舉,主張“不惜一切去保護有歷史价值的東西”。
但輪到他自己去做一份份村庄規划時,小張發現不能不惜一切。“人們生活是實在的東西,規划當然要考慮村民生活的便利,規划出一個新村還要考慮資金用地的限制,而且即使再建一個新村,空心老村里人們歷來傳承的生存方式也無法保存。”
這樣的困惑,不只擺在年輕的規划師面前,在丁俊清這位城鄉規划專家的心里更是縈繞了40年。甌海的大茶山村,歷史文化名鎮(村)評選組人員前一天去考察,在村里做了詳細的記載和地理標志。沒想到第二天去,一幢古民居就被夷為平地了。“保護体系的意義就在這里。原來只是典型地方,体系讓文化遺產保護面更廣。它的效果第一步是名義上的保護,讓更多沒有列入保護名錄的地方也能夠引起當地政府的重視。”金柏東和丁俊清一樣,認為畫出一條保護的紅線,是搶救的第一步。
中間走:保護与發展的選擇
在溫州市人民政府的公布文本上,這樣概括名單推選工作:為更好地保護、繼承和發展我市优秀建筑歷史文化遺產,弘揚民族傳統和地方特色,該市政府將從今年開始分批公布溫州市市級歷史文化街區、村鎮。
而在專家學者、有關部門心目中,早已急不可待地想推出第二批、第三批……第一批只是啟動。
這一批的名單推選、評定,歷時8個多月。作為溫州市規划局牽頭此項工作的負責人,城鄉規划處處長張壓西,跑遍了全市11個縣(市、區)的20多個鄉鎮村。部分人對保護的誤讀,更增加了保護工程推進的難度,“保護,不是要讓村民的生活水平人為地停留在農耕時代,而是希望通過保護,尋到保護与發展的落腳點。”
平衡兩者的方法并不是沒有。
在溫州市城鄉規划設計研究所里,一部關于嶼北村歷史文化名村保護的規划,正在編制中。在這個規划里,汪天順上世紀80年代的無意之舉得到了法律的明确,新村、舊村兩种生產方式用不同的功能區塊予以分開:紅色范圍內是保護區,嚴格保護村庄傳統風貌,不毀一房一路;黃色范圍內是傳統風貌協調區,作為向古村庄過渡的一個區域;黃色范圍之外,為新區,可進行工業化生產,新建住宅等。
而像文成縣岭后鄉雅庄村、泰順縣新浦鄉庫村……這些進入名單的村庄,都可能循著這條紅線畫出一個個保護与發展的圈。“我們保護的是活的文化,不是搬空的博物館。”劉杰,上海交通大學副教授,作為一個醉心于鄉土建筑的研究者,泰順縣新浦鄉庫村,多年來一直吸引著他的視線。“庫村是泰順最早的移民定居點,也是泰順最早開發的地區,更為重要的是在泰順這樣一個融合了吳越和北閩文化的地區中,庫村的規划將使之繼續成為吳越文化鮮活的承載体。”“古村是本書,但并不是本容易讀的書。”在采訪中,溫州市博物館館長金伯東意味深長地說。古村保護,向里走,向外走,兩者之間的落腳點,正在保護与發展中延伸……
(曉健/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