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流寓民歌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李雄飛 發表時間︰2017-11-20 16:36

作者︰李雄飛(廣東海洋大學文學院教授)

中國歷代人口流寓與各地民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種聯系自民歌產生之日起就開始了。先民的流寓推動、促進了民歌的起源。文字出現之時,遠古民歌早已在不斷產生又不斷消失。流傳至今的上古民歌及四方之音的來歷,都是些美麗的傳說或後人的偽托,是先民持續流寓而開疆拓土的結果。且各地人類最初發出的聲音清濁粗細有別,各地民歌的差異從產生的時候就開始存在了。每一種民歌無不有它相對完整的生命軌跡。起先,它的原生形態必然漣漪式地卷動越來越多的各種人群參與進來,需要地域文化及各種藝術的影響、滲透、哺育、作用,需要依靠人口流動不斷豐富與更新。上層文化與時代文化也以各種因素及渠道建構民歌,可任何社會流寓的主體都是民眾,民眾帶來四方文化,給民歌注入源源不斷的成長活力。而每一種民歌開始衰落,也是因為不斷納新的民眾群體使得舊民歌落伍于新生活,新民歌自然就產生了。民歌是一條文化河流,從二言到七言、雜言的新陳代謝及遞變背景,與歷代各地長期頻繁的人口流動不無關系。

古代民眾的大規模流寓往往是間歇性地驟然流動開來,雖有天災或部族遷徙等使然,但戰爭等人禍尤巨。太平年間,正常人口流動既有百姓謀生行藝、投親靠友、遠婚遠喪、長途販運等,也有皇族、官宦、富商、士子、僧侶外出。不同時代、地域、民族之不同階層、身份、職業、性別、年齡的不同人群以不同方式經歷不同路途、遭際、命運之流寓,由此而引起的自然、社會與人文氛圍之變化,使得流寓者搖蕩情性,創作出風格、種類、形態、旨趣迥然有異的民歌。他們以歌完成著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訴求,在現實世界與藝術氛圍里尋找心理平衡。唱歌成了民眾流徙的一個環節、步驟與伴生行為,使得艱辛流寓成了一路掏心挖肺、以歌當哭的演繹,成了一種詩性浪漫、履虛蹈空的行走。一些民間歌手更是隨編隨唱,形成個人演唱風格,使得許多民歌相互影響,也由之誕生了許多經典民歌及民歌類別。社會流寓改變著民歌土壤,造就一部分民間的歌者與歌曲,也在降低一部分人的歌唱情緒。戰亂頻仍更是使得許多地方人死歌絕,成了民歌空白帶或隔離帶,民歌跟著斷代。由此,古代民歌絕大部分消亡了,歌本靡有孑遺,流傳下來的又以悲歌居多,濃縮著民眾的復雜情感及人生感悟,具有深遠的影響力。民歌對于社會流寓的記錄與反映是多層次、多維度且縴毫畢現的,有被動與主動、外出與家居、群體與個人等。時移世易,流寓是長久、無限、永恆、絕對的,安定是短暫、間歇、有限、相對的。可具體而論,無論是民族、部族、家族、家庭,還是國家、社會、階層、個人,安定時期多,流寓時期少。假以時日,百姓的安居生活總會接踵而至。國泰民安是歌舞的溫床,有利于各種民歌自由地產生、成長與蔓延。人們能夠閑下心來編創、演唱、傳授民歌,也需要以民歌融入、調劑、美化生活,以發揮民歌的生活效應。上層社會也需要觀風俗以知得失,需要粉飾太平,更需要酣歌于室。于是,人們又開始在民俗與節日里演繹民歌,舉辦歌會,在特定場合歌唱先祖來歷——前朝流亂成了教育後人珍惜生活與凝聚部族人心的有效手段,在多樣的歌唱里觸摸生命的意義。民歌可以在很短時空內穿越,具有動態性與傳播性。“風”,道出了民歌的流動性,總是以鮮活的面貌存在,倏忽來去,听、看、采集與保存都具有及時性,歌唱的過程就是傳承過程與傳播過程。“風人”走到哪里,會把民歌帶到哪里。一般情況下,百姓在一定地域內相互流動,民歌交流不斷,自然形成品種與文本大同小異的一個民歌文化區。隨著毗鄰該區之山形水勢漸變,民眾的淵源來歷也在漸變,前一區域的民歌在遞減,後一區域的民歌在遞增,陸地接壤、大河兩岸隔不斷歌來歌往,出現了毗鄰民歌文化區,區域之間形成大致相似的民歌文化帶,直至遇到天塹或不同的民族文化區域而漸趨中斷。民眾短距離流動一般在同一文化帶,他們把當地民歌帶出去,把外地民歌帶進來。起初,兩地民歌的傳播交流也許並不理想;可曠日持久,相鄰或間隔的民歌文化區自然形成犬牙交錯的分布格局;且多種民歌長期融匯,往往重構而成一種新民歌。而民眾長途流寓,一般會在不同民歌文化帶里進行。流寓的間斷性與復雜性使得一種民歌經年累月地從此地傳到彼地,流出地的歌聲會反復灑向沿途,形成許多民歌文化過渡區。兩地之間如果是無人區,則會形成民歌的“孤島”或“飛區”。

可惜,我們現在能夠見到的中國古代民歌只有少數來自勞苦大眾,十有八九依靠優伶繼承與發展下來。為了謀生,優伶一般從鄉村流寓到城鎮,也把鄉土藝術帶到城鎮。他們對傳統民歌予以加工、改造與再創造,佐以伴奏、化妝、表情、動作等,然後在青樓、茶館、書場或府邸表演,民歌也由此變成了俗曲。少數民歌從鄉移于邑,邑移于國,經才人文士之手,同樣成了俗曲;且世道一變,宮里、官府與城鎮的優伶流落鄉野,又在推進民歌發展。與之相類,歷代鄉間頂多有個童生、秀才、私塾先生,文人的生活圈也在城鎮。古今文人多矣,可懷才不遇、沉郁下僚者眾多。縱然為官,官場生態又會使多數文人動輒得咎,遇黜遭貶。文人們消愁解悶的途徑不外乎縱情山水,逗留市井,耽溺詩酒,流連歌妓。歌妓的俗曲流行于下層市民與鄉野愚氓中,被流寓的文人听出了鄉野味道,驚為天籟,誤作民歌,記載下來,竭力效仿,其仿作、擬作便也被當成了民歌。歷代學人不辨真偽,以訛傳訛,俗曲就成民歌了。這樣,經過歲月的反復淘洗,真假莫辨的古代民歌有極少部分依靠固化了的文字流動開來,傳承下來,且隨著文人的反復流寓而流落四處。

看來,中國歷代人口流寓直接或間接、整體或局部地決定了每個朝代的民歌存在風貌,每個朝代的民歌時時刻刻地閃現在中國歷代人口的流寓環節里。

《光明日報》( 2017年11月20日 13版)

編輯︰邱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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