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文物醫生︰修復時光碎片

來源:人民政協報 作者︰王慧峰 發表時間︰2017-03-24 10:32

在故宮,我們看到的是文物修復技藝的薪火相傳,領略到的則是人與物的相互陶冶與融合,還有他們身上中華文化傳承的擔當。

2016年初,中央電視台出品的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引發了人們對文物修復的好奇心。日前,故宮文物醫院正式揭幕開張,將這股關注熱潮延續開來。

一牆之隔,兩個世界。宮牆外的世界斗轉星移,宮牆內的文物修復師卻要用幾年的時間摩挲同一件文物。一座宮廷鐘表上千個零件要嚴絲合縫;一件碎成100多片的青銅器要拼接完整;一幅古畫揭一兩個月;一幅畫臨摹耗時幾年到幾十年……他們用手里的工具,沉默地和歷史對話,樂此不疲;他們用自己的一輩子來詮釋“因為熱愛所以堅持”“擇一事,終一生”的牢固信仰;他們修復殘缺,在使那些有形之器重新煥發生命力的同時,將附著之上的璀璨奪目的文化內涵與穿越時空的歷史價值傳承下去。

近日,我們的記者走進故宮文保科技部,探訪那些自稱“普通人做普通事兒”的頂級文物修復師,看他們如何修復時光碎片。

文物醫院

2016年12月29日,臘月初一。

故宮博物院西側院牆內側,故宮文物醫院正式揭幕開張。這片原來的西河沿文物保護綜合業務用房沉寂了幾年後,華麗變身為目前國內面積最大、功能門類科研設施最齊全的文物科技保護機構。

這是一排頗似古代朝房的平房,與故宮整體建築風格渾然一體。建築長度達361米,建築面積1.3萬平方米,地上和地下各一層。若不身臨其境,很難想象這樣一排普通的平房內部卻是一座現代化的“醫院”︰寬敞整潔的白色通道,兩旁是各個“診室”,所有文物醫生均身著白大褂。

醫院開張,最為興奮的自然是故宮掌門人。為了這件事,全國政協委員、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和許多故宮人前前後後忙活了好幾年。

“病人並不是直接上手術台,而是先掛號、建病歷、進行各項檢查,再找醫生診斷。青銅器、古書畫、瓷器等文物也是一樣,修復工匠們要看它是什麼時代的,成分是什麼,出了什麼問題,再進行修復。”古老的文物如何與現代醫院掛上鉤?單霽翔表示,之所以將文保科技部展示區命名為“故宮文物醫院”,是因為文物修復是一個科學的過程,像患者到醫院看病一樣,不僅需要有傳統技術的工匠進行經驗性的判斷,也需要借助各類分析檢測的儀器來診斷。為此,故宮配備了文物專用CT機、顯微觀察設備、無損探傷設備等先進的文物“診療”設備。

據記者了解,一件文物來到文物醫院修復,其過程還真有些像是病人到醫院看病。

首先是各文物保管部門,列出需要修復或保養的文物清單,到文物醫院“掛號”。根據不同文物的損傷情況,文物醫院給出修復意見,然後分別送入各相應科室,這有點像是分診。然後就是開始修復,文物修復完成後,醫院還要填寫詳細的修復記錄,就像是一個病人的病例。最後,修好的文物就可以出院了。這些文物大多要進行展覽,它們便可以光彩照人地與觀眾們見面了。

記者在書畫修復室看到,一幅卷軸“躺在”顯微鏡下接受“檢查”,顯微鏡左側的顯示屏上,直接展示出了卷軸的“肌理”。

工作人員介紹,這台“三維視頻顯微鏡”設備,可放大至200倍。檢測圖案顯示出的是卷軸畫紙的經緯線,之後還能用軟件測量其經緯線的寬度和畫紙材質,如果古畫上有缺失,文物醫生就能從遺留下來的材料中尋找相似材質進行彌補。

在青銅器“診療室”內,一個青銅器正在接受“診斷”。一旁的文物醫生介紹,這一機器學名叫“X射線熒光光譜儀”,與醫院里的CT設備類似。將文物放在儀器上,就能“隔空”探測出制作文物所需的各種成分,在後期修復時能直接分析缺失處的材料。

如單霽翔所言,如果傳統的文物修復技藝是“中醫”,現代的科學技術則是“西醫”,要建立擁有現代科學理念的文物修復醫院,必須中西醫結合,標本兼治。

文物醫院揭幕當天,因一部《我在故宮修文物》的紀錄片被一眾網友譽為“故宮男神”的古代鐘表修復技藝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王津也在現場,不久後,他和徒弟就要遷來文物醫院辦公了,“雖然舍不得那個小院子,但是這里恆溫恆濕的條件肯定更適合鐘表修復。”王津說。

慢慢來

2017年2月8日,正月十二。

紫禁城外年味兒未盡,宮牆內依然遵循著自己的節奏。

坐落在故宮西北方向的一處建築,這里能望到慈寧宮的後牆和故宮最完整的雨花閣佛堂。故宮文保科技部———門旁的牌匾略顯斑駁,這兒就是“男神”王津不舍的那個小院子。

與坐北朝南敞亮的宮殿不同,文保科技部的幾排房子東西排列,老人們管這里叫“西三所”,被傳是曾經的冷宮,實際上是“退休”太妃太嬪們的住所。這個看上去樸實無華的院落,卻是整個故宮辦公區內唯一設置了門禁的地方。1950年,故宮博物院組建了文物修復工廠,著手對文物進行有效的保護。1988年,修復廠擴建為文物保護科學技術部。在這里,一代代文物修復師讓各類珍寶得以恢復生機。

2016年春季,《我在故宮修文物》在網上大紅,鋪天蓋地的贊美向這群故宮文物修復者襲來。現在看來,這實際上是大眾的一種自我投射,“是我們也想要成為那樣的人”。

過了門禁進入第一個小院,文保科技部木器組所在。推開門,地面是舊時鋪的大石磚,歲月留下的坑坑窪窪里,散落著一層木屑。也許,這些木屑出自某尊雍正收藏的宋代佛像、乾隆坐過的明代圈椅,或者是康熙使用過的某件屏風。窗戶上掛著古舊的白色百褶窗簾兒,窗台上堆滿了各式工具和雜物。因為即將搬家,屋內稍顯雜亂,但並不妨礙老中青三代修復師各自埋頭忙活,木器組組長屈峰正在電腦旁給最近修復的文物歸類建檔。

一場修行,屈峰這樣看待自己過去十年的宮內歲月。十年間,他改變著文物,也被文物所改變,從一個天馬行空的藝術家,變成了到現在鎖門時都會反復拽幾下的木器修復師。

2006年,屈峰從中央美院雕塑系碩士畢業,夢想當藝術家。當年他的首選是留校任教,可惜學校那年不招人。正在這時候,進故宮修文物的機會擺在了他面前。“來故宮能做雕刻,所以進了宮。”不過,當合同真擺到屈峰面前時,他還是在屋外的長廊徘徊了好一陣子。

紫禁城里的文物醫生︰修復時光碎片

  圖片來自網絡

人生路上,屈峰往前邁了至關重要的一步,不過他坦承有幾次想縮回腳重新來過。

一開始,屈峰看文物就是文物,他就是他自己。第一年里,原則上是不能踫文物的。屈峰的主要工作就是看師傅干活兒,打下手,做一些復制品,還有打水掃地。有時候抻脖兒湊近了看,師父都會囑咐“躲遠點兒”。屈峰直言,對這種宮廷留下的裝飾繁復的木器,他最初不是太感冒,“因為太工匠式了,沒創意”。還沒有放下藝術家思維的他著迷于想象力和創造性,修文物卻必須嚴格按照規律來,“有時是一種限制。”

直到有一次,他給一個玉山子底座補配一只缺失的底足,一口氣兒就做完了。交活兒的時候,師父說︰“你做快了。”他不解反問︰“做快了不好嗎?”師父說︰“這東西你琢磨過嗎?”屈峰愣住了,仿佛一下子被點醒了,此後,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師父叮囑他“慢慢來”的意思。

除了大型展覽,文物修復師不用面臨其他工作常見的“截止時間”。在活兒干不下去的時候,有經驗的老師傅會建議年輕人去院子里轉轉,因為硬干還容易捅婁子。

後來,“你會逐漸把文物當成一個生命去看。你是一個生命,它是一個生命,兩個生命在踫撞的過程中,就會用自己的生命體驗去理解文物,反觀你和周圍事物的關系以及思考你自己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屈峰說,修文物跟破解謎語一樣,你不斷地探討,但有些謎底到頭也還是查不出來。

在故宮的第一個十年,屈峰印象最深的是自己獨立修復的一件清皇室紫檀嵌粉彩瓷片椅。時隔多年,他仍能準確說出各種細節。

椅子送來時,四條腿里面三條腿都斷了,連接椅子腿之間的四塊牙板,三塊已經裂掉變形,粉彩瓷片也嚴重損傷。在修復時,要不斷地嘗試三條腿哪個接口對應哪條腿,而且必須得同時接,否則另外兩條腿就有可能對不上。修復難度可想而知。從除塵、拆解椅子松動的部位、清理老化魚鰾膠、修補殘缺處、組裝黏合到燙蠟,戰戰兢兢數月後,紫檀嵌粉彩瓷片椅終于在屈峰手里恢復了昔日光華,扶手外飾喜鵲顧盼生輝。

“文物的價值不在于修復,而是傳承。”屈峰說,每一件文物都有它的生命,“而我的願望,就是能夠將它們的生命延長”。一處小院兒,任由時光變遷,就這樣悄然無聲地鎖住了匠心。如今,屈峰找到了在文物中和先人對話溝通的樂趣,有時候甚至會為了猜透古人的小心思自得半天。

靜下來

“做這個工作,如果你靜,你會變得更靜。如果你不靜,你必須靜下來。”和木器組所在的小院隔著幾道牆,漆器組的辦公室顯得更加安靜,一股特殊的氣味讓人感覺到這里的不同。組長閔俊嶸正在低首凝視一台古琴。同樣,他和他的團隊也將在不久的將來離開這個小院兒,入駐文物醫院。

閔俊嶸寡言、專業,大家都叫他小閔。他將自己在故宮12年修文物的經歷視作一場學習,並且將一直持續下去。

2004年從清華美院畢業進入故宮,閔俊嶸跟著師父張克學學了八年。那是文保科技部漆器室的最後一位老師傅。現在,除了閔俊嶸和他的師兄,其他的年輕人都沒被老師傅手把手地帶過,于是,小閔就擔起了漆器組的重任。

院校注重的是創新,每個從里頭出來的人,想的幾乎都是成為藝術家。

在美院的時候,閔俊嶸其實看不上那些清代工藝品,覺得它們工藝太繁縟了。直到真正接觸了那些器物,了解了它們真實的工藝水平,他感覺那幾乎無法超越。

“就覺得你先追上它們的工藝水平,再說別的。”

剛進故宮那會兒,恰逢2005年故宮博物院建院八十周年院慶,展覽任務重。以前文物交接,都是推個手推車,兩個人送過來。但那次不一樣,直接一卡車拉過來。僅“中和韶樂”,就有編鐘、編磬、琴、瑟、笛、排簫、笙等十多種樂器。閔俊嶸當時修了一件瑟,可以說他在故宮的修復生涯起步頗高。

閔俊嶸還見過常人只聞其名的唐代傳世名琴“九霄環佩”,器形大氣,他一搬,卻意外地輕。在一次次動手修復古琴的過程中,他揣摩著古人在弧度、稜角和厚薄比例上的智慧,“這是你光看照片完全體會不到的。”

修復有諸多原則。人們常說的“可逆性原則”,在閔俊嶸這兒是不存在的。邏輯很簡單︰只有具備了修復能力,才會去做修復。若五十年以後,自覺修復水平又提高了,再把原來修復的地方給剔除,那對文物其實是一種損害。

為了修復好一把所有構件都翻開、上面的漆都脫落殆盡的清宮舊藏、國家二級文物金陵易少山斫古琴,閔俊嶸花了整整一年多的時間。為了修這把琴,他還專門去學習了樂理和演奏。

“修復過程中,不能違背古琴基本的演奏功能。如何演奏自己也得懂。”將近十年了,閔俊嶸一直堅持著學琴、彈琴。

“做漆器、做琴都是修身養性的過程,器物里面能體現出造物的精神。看他做的東西,就知道人的狀態。這跟畫如其人一個道理。”如今閔俊嶸在閑暇時會彈琴、制琴。在他看來,修復文物,是一場穿越古今的藝術對話,琢、磨,靜心,修行,“工匠精神”在一件件文物的修復中,傳承。

正月十五後,屈峰準備給組里的老師傅史連倉和新人黃齊成舉行一個拜師儀式。儀式很簡單,一杯清茶,一句“師父”。對于他們而言,朱紅宮牆守護著的不僅是文物和特殊的空間,也守護著現代都市中,已近乎絕跡的一種古典式的情誼和信任。

我國各行業歷來有“師帶徒”的傳統,以往徒弟想要學藝,往往“跟師三年”,再“學藝三年”,最後還“謝師三年”。通過師傅的言傳身教,學徒學技在身再教授于下一代學徒,技藝就是在這樣的方式中傳承下去。

紫禁城里的文物醫生︰修復時光碎片

  圖片來自網絡

故宮文保科技部各個組都采用古老的師徒制,各品類的修復專家無一例外,入故宮博物院後都要拜師學藝。相比漆器組,青銅組、鐘表組、陶瓷組、木器組、書畫組等科室算是幸運,目前仍有老師父帶徒弟共同主持修復工作。

今年7月即將退休的木器組師傅史連倉3歲的時候就住在故宮邊上了,小時候吃過紫禁城里的野菜。從有記憶起,故宮對史連倉來說就像是另外一個家和守候。在別的小孩都在丟沙包、捉迷藏的時候,史連倉就開始在父親身邊穿梭,看著老師傅們是怎樣將殘損的木器,一點點地修繕恢復原貌,讓時光倒流。這種耳濡目染,最終史師傅子承父業進了故宮,父親也就成了師父。

1980年,史連倉的父親從故宮文物修復廠木器組退休,他接班進入了故宮。從3歲在故宮玩耍,到23歲接班父親成為文物修復師,他把一輩子都貢獻給了故宮。像他這樣的老一輩文物修復專家,就像過日子一樣,把故宮當成自己的家。

三年前,史連倉收了第一個徒弟謝揚帆。如今,他即將收的第二個徒弟黃齊成入宮剛剛半年,自言“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許拜師能讓這個年輕的廣東小伙兒更篤定地跟著師父,去了解曾經以為頗多“匠氣”的文物,並努力摸索與學校“自由藝術”不一樣的文物修復的門道。

第一年學徒就是練練基本功。至于這規矩誰定的,沒人說得清,師父的師父就是這麼一輩輩傳下來的。現在,黃齊成每天對著故宮收藏圖錄中的一件文物進行模仿雕刻,已經三個月了。這是他的前輩也曾經歷過的。

“做對事、跟對人,坐得住,熱愛一份工作再從事下去,仿佛是一場與內心的對話。”屈峰表示,年輕人有很多選擇機會,認真做事總有成功的一天。

但在史連倉心里,無論是老一輩的父親、50後的自己還是80後的謝揚帆和90後的黃齊成,在故宮里的工作都一樣,就是努力干好每一件活,修好每一件文物。

有修復師告訴記者,當下和清代宮廷的修復技藝、理念區別不大,只是工具、材料有差。

史連倉的桌面上擺著他的各種工具,每一樣工具都有些年頭,而這些工具的把手上,幾乎都刻著他的名字。這些不再光鮮的工具,每一件都是史師傅的老伙計,相互摸準了脾氣,用順了手,也有了感情。史連倉說不清楚從自己手里修好了多少件文物,而磨得 亮的鋸邊,握得發黑的手柄,每一樣都替他記著。

老一輩文物修復師傅,基本是通過接班制進入故宮,在故宮修文物,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輩子的時光,他們有眷念、有感嘆。和屈峰、閔俊嶸這些中生代不同,年近60歲的史連倉對西三所有著太多的難舍之情,“新址是四白落地的現代化‘文物醫院’,有走廊,也有落地窗。但味道肯定是變了,我父親工作的時候就在西三所,我也待了37年,總有些情誼割舍不掉。”他說。

《我在故宮修文物》讓我們知道有這樣一群人,用孜孜不倦、一絲不苟的態度,窮盡一生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王津、史連倉那一代人對工作並無太多選擇,但對屈峰和閔俊嶸這樣的故宮中生代和謝揚帆、黃齊成這樣的新生代而言,時代是另一種面貌——經濟蓬勃,世界花花綠綠,多元的價值觀極具沖擊性。即便如此,他們大多人也選擇在故宮待下去。他們經常被問道“沒想過要離開嗎?”多數答案是︰每個人內心都曾很掙扎,不斷自我掙扎、自我對話,再自我和解,于是堅持了下來。

在故宮,我們看到的是文物修復技藝的薪火相傳,領略到的則是人與物的相互陶冶與融合。單霽翔說,原本默默無聞的文物修復師之所以成為萬眾矚目的“男神”、“網紅”,打動人的不僅是“一輩子就心無旁騖地做這麼一件事”,還有他們身上中華文化傳承的擔當。

紀錄片火爆後,故宮成為年輕人求職的熱門。在單霽翔看來,故宮的文物保護與修繕工作秉承的是“為未來時代保護今天”的使命,以及“最大限度對歷史負責”的責任感。文物修復師修復殘缺,在使那些有形之器重新煥發生命力的同時,將附著之上的璀璨奪目的文化內涵與穿越時空的歷史價值傳承下去。蘊藏在工匠精神背後的,還有更深層次的精神內涵,那就是這個城市里許多人的夢想和思考。(文/王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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