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陰陽,反串人生

來源:羊城晚報  發表時間︰2012-02-12 15:44 

 

 

  荀慧生飾杜十娘

  梅葆玖舞台上頗有其父梅蘭芳的風範,圖為他在《貴妃醉酒》里飾楊玉環

  有著“小冬皇”之稱的王瑜

2梨園,曾是男人的天下

相對于坤生,乾旦的歷史更為悠久,而且在中國古典戲劇史上曾是一個重要的存在和主流構成。為什麼反串在中國古代戲曲舞台上如此流行呢?這其中有著歷史和生理雙重原因。

舊時代禁止女演員登台,宋元戲劇中便有“淨扮姑兒”、“外扮老夫人”等,旦角由男子扮演,這在明代小說的描寫中也屢見不鮮。到了清代,統治者明令禁止女子演戲,從康熙開始,幾乎每個皇帝都有禁令,甚至連女子看戲也嚴加禁止。

因此,京城等地梨園成為男演員的天下,早期京劇界“全男班”盛行,從編劇、演員到樂師、化妝師,台前幕後,各色人等無不由男性擔當,而劇中人物無論男女老幼,也均由男子來扮演。

因為戲文中常有身份高貴的神佛仙聖與帝王,加之宮廷民間經常演唱神戲、廟會戲、慶祝戲,在男尊女卑的社會,決不容許女子登場褻瀆“神靈”。

標志京劇誕生的四大徽班進京之前,走紅京城舞台的有乾隆年間二上北京、一下揚州的川籍秦腔花旦魏長生,他就是以男扮女的藝術名揚京城的。《六十年京劇見聞》一書中寫道︰

“從前京劇演員只有男性沒有女性,這就是男扮女的由來。光緒中葉有了女演員,但受到歧視,被稱為髦兒戲。進不了大班,男角稱為名伶,女角則以坤角呼之,以示區別。一方面是受重男輕女封建舊觀念的支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坤角的藝術難與男性名角比擬,大都演些減頭去尾的唱工戲。”

在生理上,舞台上男人演旦角也相對于女人演男人更有優勢。首先,乾旦的嗓音條件好,男性由于生理原因,其假聲結實,音色脆亮,中氣足,有厚度,因而耐听。而女性的假嗓,往往尖細縴弱,缺乏厚重之感。

其次,乾旦的扮相,尤其是年輕時並不比坤旦差;乾旦中年之後或許會更加豐滿,坤旦中年之後則容易發胖。雖然不少坤旦比乾旦扮相更漂亮。但是在講究唱念做打的藝術表演中,男性更會注重通過細節來刻畫心中完美的女性形象。

第三,乾旦的武功把子以至打出手的程度更是坤旦難以企及的,尤其飾演刀馬旦、武旦,乾旦的優勢更為明顯。而坤旦在生育之後,武打水平更是不如乾旦。相對來說,乾旦的藝術生命要比坤旦長得多。

光緒末年,在津、滬等港口城市才有女伶登台,打破了男性演員一統天下的局面。1913年,北京政府下令,禁止男女演員同台演出,更是無意中促成了坤生層現迭出的局面。

女演員要演戲必須成立坤班,各種行當角色,全由女演員擔當。因為生理限制,女人的嗓子窄、尖,需要具備一定的條件,才能演老生。而女演員中能唱老生戲的也不乏其人,有的甚至是老生的佼佼者。

3顛倒陰陽,爭議不斷

在古代,戲曲一直被視為有傷風化,君子不為的“末技”。魏晉時期,宮廷中男優扮女進行表演,因其表演內容艷麗,近似聲色游戲。

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中引用了《三國志•魏書》的記載說︰齊王曹芳君儀不立,“日延倡優,縱其丑謔”,“作《遼東妖婦》,嬉褻過度,道路行人掩目。”

《紅樓夢》中,賈寶玉因結交戲子棋官而被視為不長進,盡學壞,從而被打得皮開肉綻。社會與心理的隔離將伶人的地位不容辯解地擺在了社會最底層。而男扮女角,則更是被人鄙視。

盡管乾旦藝術在上個世紀上半葉被推到了極致,但也引來的思想解放的革命文化大將的抨擊。魯迅在《略論梅蘭芳及其它》中曾用鄙夷的口吻寫道︰“我們中國最偉大最永久的藝術是男人扮女人。”

與其說魯迅是在把批評矛頭對準作為個人的梅蘭芳,倒不如說是在抨擊一種自病態化歷史土壤產生的社會現象。也曾有人問梅蘭芳先生,京劇乾旦是不是封建時代的產物?梅先生僅僅回答了四個字︰“這是藝術。”

以上兩個案例都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對乾旦藝術的不同認識,而對于普通大眾來說,藝術也罷,病態也罷,都沒有太大關系。老百姓對事物的認識都是非常樸素的。

乾旦之所以爭議不斷,甚至招人不悅,就是男尊女卑的傳統性別觀念在作祟。男權社會中,女性是弱者,男性是強者。在此觀念支配下,任何事物只要一跟女性沾邊,就有貶值的危險。

現實生活中,有陽剛氣的女子往往被看作“女強人”、“女英雄”,受到社會褒揚;帶陰柔氣的男子則難免被視為“娘娘腔”、“偽娘”、“變態者”,遭到世人唾棄。

乾隆年間的乾旦魏長生,演出的劇目多半是遺留著色情成分的“粉戲”,為士大夫所不齒。戲曲演員的地位低下,眾多名伶為勢所迫,成為仕宦商賈所狎的對象。正如清代詩雲︰“朝為俳優暮狎客,行酒鐙筵逞顏色……酒闌客散壺簽促,笑伴官人花底宿。”

4借著男色時代的東風

李玉剛的走紅,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他是借著“男色時代”的東風飛起來的。跟李玉剛一樣,以“色”誘人的還有同樣出現在春晚舞台上的“廠花”陳坤。

陳坤因為在電影《龍門飛甲》飾演有著絕色之姿的西廠掌印督主雨化田,被廣大網友愛稱為“廠花”。

百度百科里,“男色時代”這一詞條中寫道︰從九十年代末至今,面容俊秀的男人(男孩兒)在廣告、電影和電視中結結實實地混了個臉兒熟。男性明星的標準臉譜是“柔和”,他們對應的性格也是“柔”,以柔克剛。

“男色時代”來臨的標志之一,就是我們日常口語的變化,“花樣美男”已經成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詞匯。原本只能用來形容女性的“美麗”、“嫵媚”、“妖嬈”甚至“風騷”,都可以原原本本地用到男人身上。

如果非要問“男色時代”濫觴于何時?或許我們可以把《花樣美男》這部日本漫畫看作“男色”的源頭。21世紀的第一個年頭,根據《花樣美男》改編的台灣青春偶像劇《流星花園》首播。

2002年3月8日,國家廣電總局發文要求暫停播出《流星花園》。原因是《流星花園》播出後,在社會上產生了很大的負面影響,誤導青少年。

但禁令阻擋不了一個時代的風氣。《流星花園》在大陸的禁播,並沒有影響F4在內地的走紅,大街小巷滿眼都是F4,滿耳都是那句“陪你去看流星雨……”。

後來,“韓流”又大舉登陸中國,背後是韓國風尚進軍中國文化市場。“花美男”是“韓流”帶給中國年輕一代的一個審美產品。還有“HOT”、“東方神起”,以及“Super Junior”等,都由是一群美貌男子組成,罕見陽剛形象。

在中國,除了產生了以模仿韓國明星團體而出名的樂團;更是涌現了一批以女性打扮而出位的網絡紅人。前者的代表是“至上勵合”,後者的代表是參加2010年“快樂男聲”比賽的劉著。

進入21世紀初期,中國消費社會的特征越來越明顯。消費社會是以女性作為消費訴求對象的,這種狀況中男性形象將具有女性化的特點。

與過去那種承擔歷史重任的男性形象完全不一樣,出現這種女性化的男性,也許是社會走向平和的一種標志。

在一個後工業化社會中,平和變成了重要的主題,人們不希望發生劇烈的沖突,而氣質柔和的男性,自然要比孔武有力的男性更加不具有攻擊性,也更容易接近。

5少些“色”,多些技

之所以有人反對舞台反串,是因為他們覺得男扮女不免讓男人失去了陽剛之氣,在生活中也變得扭扭捏捏。

古代士大夫對乾旦的接受,也僅僅止于“玩物”的程度,並將他們稱為“戲子”。這當然跟男尊女卑的思想有關,但也跟演員們“嬉褻過度”的表演內容脫不了干系。

電影《霸王別姬》里,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是一個同性戀,身份低微的伶人面對不被承認的感情,其結局只能是悲劇式的。在古代,舞台上的乾旦很多都有同性戀傾向,這也是乾旦爭議頗多的重要原因。

新中國成立後,過去的那些戲劇演員都成了新時代的“人民藝術家”。這不僅僅是對他們稱謂改變,更象征著乾旦這種表演形式已經被認為是一種藝術。魯迅和梅蘭芳之爭也被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雖然得到了“藝術”的封號,但乾旦的沒落已是不爭的事實。談不上振興,僅僅是傳承已是頗為不易。

藝術作為人類精神的產物,體現著人類的創造力。乾旦技藝恰恰在某種程度上透露出人類渴望超越自然局限而走向創造自由的內心願望。然而,克服性別差異的難關,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梅葆玖先生在自述學習經歷時就說︰

“那是一個非常艱苦的學習過程。我很清楚,男人演女人比女人演女人要困難得多,要辛苦十倍。比如發音的部位,女人的假聲,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小嗓,與她的真聲相差就不大。而男生的假聲,與他的真聲相差得很明顯。乾旦的說話與演唱完全像兩個人,可見差距之大。”

舞台表演技藝凝結著一輩又一輩藝術家的心血和經驗,我們沒有理由輕視甚至拋棄。

事實上,乾旦等表演形式,是從畸形的文化中生發出的非凡技藝,是“蚌病成珠”。識其糟粕不等于就棄其精華,因噎廢食、連孩子同洗澡水一塊兒潑掉是絕對不可取的。

而現在,限制了乾旦傳承的是演員對于技藝的不求甚解以及對于姿色的過分依賴。

梅葆玖先生說︰“我的父親是乾旦,在舞台上奮斗了近60年,一直到68歲排演《穆桂英掛帥》,還在刻苦鑽研,他創造了許多東方女性的藝術形象。”2009在6月,他在紀念梅蘭芳誕辰115周年的梅派經典演唱會上曾說︰

“現在有些年輕人學了兩三出戲,拿了獎就覺得很了不起,藝術是學不完的,梅蘭芳先生生前會唱的戲達到了三百多出,很多老藝術家也一樣,最少都能唱一百多出戲。”“學戲,沒有什麼可以支招的,也不要老想找什麼竅門,關鍵就是要勤奮,一步一個腳印。”

畢鳴

編輯︰ 左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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